【第18章 谈天】

七月，镇上的小学放暑假了。

阮愉把甜妞从奶奶家接回镇上照顾。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半年没有回来，家里没有甚么大的变化，却也多了几分陌生感。院子里种着的蔬菜已经长成了，角落里随意长着的几株向日葵也都到了花期。

甜妞在小院里的各个角落都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打开进去看看，好像一只小动物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阮愉掐了一把空心菜清炒，又摘了两个西红柿凉拌，简简单单的一顿午饭，很适合炎热的夏季。

吃过饭，再睡上一个午觉，看着太阳不那么大了，阮愉骑上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带着甜妞到杨护士家里去串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护士的丈夫是警察，他们现在住的居民楼就是她丈夫的单位分配的，两室一厅，住一家三口才好。

阮愉敲了门，杨护士把母女二人迎进来，一人倒上一杯水，夸了甜妞几句之后，让她去找自己的儿子朱维玩。

甜妞偶尔听妈妈提起过，干娘家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她早就忘了自己婴儿时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还在摇篮中的时候就早已和此物哥哥见过面了。

在她心里，这个哥哥就是陌生人，妈妈和陌生人，选哪个还用问吗？

她摇摇头，坐在妈妈旁边不肯走。

反正小孩子也听不懂她们在谈些什么，杨护士就任由她呆在这儿了。

“小愉啊，老朱(杨护士的丈夫)他们工作调动，把他调去市里了。”

“这不是升职了吗？这是好事啊。”

杨护士面上看不出半点高兴。

“升职实在是升职，但他一名人在市里，又没个熟人照顾，他又是个不会做饭的，我真是替他担心。”

阮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要不你们一家都搬去市里？”

“我也考虑过，可医院这边的工作……”

杨护士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护士，真不愿意到了中年还要辞职重新换一份工作。

阮愉帮着出主意，“能不能让老朱帮忙，把你也调到市里的医院去？”

“镇医院和市医院可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这可不好调。”

“万事无绝对，能不能调动也不是我们两个说了算的。问上一问也不费什么功夫。”

此物话题就到此为止。是否接受阮愉的建议那就是杨护士自己的事情了。

两人又开始谈论起别的事情，家里的亲戚、新出的衣服款式等等。

甜妞向来都乖乖坐在边，不吵不闹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两个人在谈些甚么？

聊天的时候时间好像总是过得很快，仿佛才才说了几句话，竟然就已经快要五点了。

靠里的那间房门被打开，出了来一个个子比同龄孩子要矮上一点的男孩，矮是矮了些，但他胖乎乎圆滚滚的，论体重估计还要重上几斤。

这就是杨护士的儿子朱维了。

他出了室内，也没往客厅看一眼，大声喊着，“妈，我饿了，你怎么还不做晚饭呀？”

杨护士瞅一眼自己纵向发展的儿子，再看看别人家里圆润得恰到好处的小女儿，忍不住和阮愉抱怨，“你看看他，都胖成这样了，还一天到晚想着吃肉。”

朱维这时候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客人在，他见过阮愉几次，很自然地打招呼，“阮姨好。”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一边的小妹妹身上。

甜妞今天穿着的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红色裙子，唯一的装饰就是腰部的大蝴蝶结。她坐在那里，小小一团，又安安静静的，却教人根本无法忽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阮愉的教导下，她出门玩的时候都会依稀记得打伞，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皮肤却比城里的孩子都要白上一些，红色的衣服更衬得她唇红齿白，气色极好。

真可爱呀。

“你头一回见人家的时候，还说妹妹长得丑来着。”

杨护士毫不客气地拆着自己儿子的台。

朱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把心里想着的话说了出来。

再听到母亲的话，他想了想，转瞬间就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样东西小猴子一样的小婴儿。

这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可是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却又的的确确是由那个丑丑的小婴儿变来的。

他脸上发烧，有暗想解释，可对上甜妞满是好奇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了解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嘴唇张合了几下，最后干脆一扭腰，旋身跑回了房里，还不忘再把门给关上。

这举动惹得客厅里的两个女人都笑出声来。

可时间也实在不早了，不能耽误人家吃晚饭。

“杨姐你去给孩子做饭吧，我们就先走了。”

“好，下次再过来玩啊。”

阮愉牵着甜妞下楼梯。

甜妞问，“妈妈，我以前见过干妈家的哥哥吗？”

“见过一面。那时候你才刚满月，还在摇篮里，不依稀记得也是正常的。”

她长到这么大，只听过周围的人夸赞她可爱或者漂亮，从来没有人嫌弃她难看过。

甜妞又问，“那……那我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很不好看啊？”

她自己也觉着自己挺可爱的，要说难看，那肯定也是小时候难看，她现在已经变得很好看了。

阮愉没有猜到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她的手，“甜妞从来都都很可爱，朱维哥哥他只是小时候眼神不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甜妞就又欣喜了起来。

“他那时候还说，以后一定不会和你一起玩呢。”

回想起甜妞满月的时候，阮愉促狭地继续给他拆台，说她的坏话不要紧，说她们家甜妞的坏话可不行，每一句她都记着呢。

“他作何这样啊？那我也不要和他玩了。”

甜妞轻缓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倒是没有由于这件事生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妈妈，那我们夜晚吃甚么呀？”

甜妞主动提起了别的话题，阮愉也没有继续盯着这件事情不放

“甜妞有甚么想吃的？”

“我想吃凉面，要放黄瓜和豆芽。”

“现在太晚了，做凉面来不及了，妈妈明天再给你做。”

“那吃蛋炒饭好了。”

“好啊。”

天上漂浮着浅红色的晚霞，阮愉渐渐地骑着车穿过一条一条小巷，路过居民楼偶尔会听见几声吵架声，又或是闻到饭菜的香味，坐在后座的女儿伸出短短的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腰，向她讲起奶奶家的小灰狼和最近新学到的游戏玩法。

这样充满温情的烟火力场，真是叫人留恋啊，阮愉想，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些，一直走不到尽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