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乌崇问道》

春惠府，春沐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湾江水，在月光下从容地涌动，波涛不显，水波不兴。河畔的树叶在月光照耀下，洒下片片斑驳阴影，在水面上勾陈一幅写意的画。

不天边的江面上，飘荡着一艘船，船头挂着个白纸包裹而成的灯笼，在漆黑的夜里，宛如等待着甚么。

“船家，这里！”

忽地，岸边传来几声呼喊，隐约可见一白衫男子正站在岸边招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男子呼喊之后，小船晃晃悠悠的，向着岸边划来。

不多时，船来到了岸边，白衫男子轻缓地一跃，就踏上了小船。

不大的船上，一驼背老者握着船桨，正看着白衫男子：“先生，怎地夜里还赶路？不去花港见见小巷故人？”

男子剑眉星目，漆黑的夜里两眼有神，正望着老者，缓缓道：“小巷故人虽好，可皮肉之欢，有何留念的。”

月色下，男子白衣胜雪，衣衫随风而动，恍惚间似要乘风而去。

老者感受着男子那不凡的气度，没有接话，心里却想到了春沐江江神。

这二人，身上有着相似的地方。

老者很肯定，不过却没有开口询问。

好半天，老者终究忍不住了。他注视着男子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的摇着船桨，开口说道：“老朽乌崇，敢问先生有何教我？”

男子闻言哈哈一笑，道：“在下萧云，可一书生尔，有何敢言教。”

“萧云吗？”

乌崇手上一停，忽地联想到了大约两百年前的一段旧事。他换了只手摇桨，在萧云看不见的地方掐算，可，一无所获。

乌崇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这些年间，乌崇为了求道，在春沐江大显神威，名声也逐渐传了出去。

“难道是来除魔卫道的？”

乌崇忽地想到了玉京山上的仙人，也想起了渡客经常说起的仙人斩妖除魔的故事，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了些许解脱。

思索瞬间，乌崇偷偷使了道术法，船下鱼儿游动，向着天边游去。

萧云注视着乌崇的动作，却一言不发。

船儿摇啊摇，摇到了江中心。

乌崇叹了口气，将船桨扔到水中，扭头注视着萧云，叹道：“萧先生，可否让老朽饮上一口温酒？”

乌崇一边说着，边取出一套酒具，默默的温着凡人孝敬的千日春。

萧云瞥了眼千日春，笑道：“这酒闻着就了解是好酒，一口怎么够呢，应该天天喝他个十斤八斤，才快活。”

乌崇眉头一抬，惊声道：“你不杀我？！”

就在这时，水波粼粼，波涛渐起，一尾大青鱼跃出水面，丈八鱼身立在水面上，鱼眼恶狠狠的瞪着萧云，怒声道：“贼子安敢害我兄长？”

萧云看着大青鱼面色一惊，不待说话，一边的乌崇却指着大青鱼，怒道：“我不是让你赶紧跑吗？你作何又回到了！”

大青鱼却道：“若不是兄长，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化妖，如今大敌在前，我又作何能弃你不顾？”

大青鱼想到才收到乌崇的传信，心里的感动还没有散去，他那带着鳞片的大手，握着把铁叉，死死看着萧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乌崇转头注视着萧云，哀求道：“仙人，他不懂事，也没有杀生，您就放他一马吧！”

萧云看着不断哀求的乌崇，正欲说话，大青鱼却挥舞着铁叉冲了上来。

然而萧云只是挥了招手，就让大青鱼动弹不得。

在制服大青鱼之后，萧云注视着乌崇道：“你别怕，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乌崇似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他摸不透跟底的人，是来报恩的。

见乌崇神色，萧云点了点头，接着放了大青鱼。

乌崇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道：“萧靖是你什么人？”

萧云肃道：“萧靖乃是家父！”

此话一出，乌崇心里放松了，知道没有危险了。

萧云继续开口说道：“当年家父受你指点，最后成了大贞御史中丞，位极人臣。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玉京山仙人，把我送上山修行，时至今日，已经快两百年了。”

乌崇细细听着萧云讲诉旧事，心里却渐渐起怒意，他联想到了被萧靖拖累的日子，怒声道：“那你父亲呢？萧家呢？他当年，为何不听劝，非要去涉足官场？”

萧云愧道：“萧家早已没落，如今只有我兄长的若干个后裔勉强维持着萧家。”

乌崇想到了这么多年，自己为了求道费尽心机，又见萧云已然得道，一时间，感概万分。

萧云又道：“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报恩，助你得道。”

乌崇闻言，急道：“你快说，是什么法子？”

这么多年，求道已经成为了乌崇的执念了。

萧云道：“这么多年，你在这摆渡，见过了不少人间疾苦。可是，你真的了解人间吗？”

乌崇皱眉，说道：“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他听过侠客行侠仗义，听过书生金榜题名，也听过富者为富不仁。人间疾苦，富贵荣华，乌崇都见过，也曾经施力成就过不少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云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萧云含笑道：“你确实是知道不少人间之事，但你真的了解吗？你去经历过吗？你亲自看过吗？”

幼时有过一番际遇的乌崇不愿意修行妖道，一心求仙道。

他听着萧云三问，隐约间觉得自己宛如错过了甚么。

萧云注视着陷入沉思的乌崇，又道：“你看这春沐江，他永远也到不了玉京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此话如平地起惊雷，让乌崇心里一震，他明白了。他终究心领神会，这些年来，他错在何处了。

“多谢先生指点！老朽感激不尽！”

乌崇连忙行礼，感谢着萧云，一旁的大青鱼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乌崇行礼。

……

牛头山，山神庙。

石头刻就的山神像，倒在了脚下，石台后面，隐约传来了阵阵恶臭。

一只红色的狐狸斜坐在山神像上，脚踩在山神头，捧着只烧鸡，正大快朵颐。

“狐头领，您看，今年的孝敬？”

山神庙门外，一老者正跪在脚下，颤颤巍巍的注视着庙里的红狐，面色惶恐。

红狐自顾自的啃着烧鸡，并没有理会老者。

咔嚓～

咔嚓～

红狐啃噬的声音，不断在老者耳边响起，敲击着他的心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半天，在老者终于要崩溃的时候，红狐抬起头，爪子在嘴边随意摸了摸，烧鸡的油使他的胡须油亮有光。

“山君大王要得东西，你也敢少？”

红狐声音稚嫩，但语言里却是满满的奸诈老练。

“头领，今年收成不好，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吧！”

老者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我高抬贵手了，那山君哪里，我作何交代？”红狐瞥了眼老者，眼里充满了光。

正所谓人老成精，老者一看就了解有戏，又轻声道：“头领，镇上准备了五只烧鸡，您看？”

红狐闻言，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老者怒声道：“你个狗东西，我狐大力可是山君大人最忠诚的手下，你居然敢拿五只烧鸡来收买我？”

阵阵妖气从山神庙里弥漫出来，一股子骚味也随之往老者鼻孔里钻，老者眼见狐狸发怒，咣咣咣磕头开口说道：“头领大人息怒息怒啊！”

就在这时，那红狐怒骂道：“五只烧鸡作何够我吃，你得给我十只，哦不对，你要给我十五只！”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者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头领说得是，我马上去准备！”

“你快点哦！”

红狐躺在山神像上，望着老者，嘴里哼着多年前在山神庙里发现的那个人，教他的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第二天，红狐将烧鸡藏好之后，就拉着五头牛，还有两个可可爱爱的小孩子，往牛头山深处跑去。

嗷！

忽地，天边传来一声虎吼，吓得红狐加紧了步伐。

约莫正午时分，红狐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以及后面的五头牛，来到了一处山坡。

山坡上，一虎背熊腰的大汉，披着身书生的青衫，正盘腿吐纳着。

红狐小心翼翼的来到大汉身边，恭敬道：“山君大人，东西我带来了。”

大汉从容地睁开眼睛，冷哼道：“作何就五头牛，还有十头呢？”

红狐眼神躲闪，说道：“今年他们收成不好，牛也没几头，小的早已把他们所有的牛抓来了！”

大汉冷哼一声，信手一挥，红狐哎呦一声，扑倒在地，大汉再一抓，红狐的尾巴就这样被他抓在手里，接着大汉不停的摇晃着红狐，在红狐的哀嚎声中，八九只烧鸡掉落在地。

大汉见此，随身一扔红狐，注视着烧鸡，说道：“再有下一次，我就吃了你！”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红狐鼻青脸肿，小心翼翼的收拢烧鸡。

大汉身上满是虎纹，正是牛头山声名赫赫的山君。

山君注视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闻的嗓门响起，“山君，你不能吃人，放过那两个孩子吧！”

山君动作一缓，不待言语，旁边鼻青脸肿的红狐早已冲上前去，对着山坡旁老树下，动弹不得的瞎子拳打脚踢。

“死瞎子，山君大人的事情，还需要你多嘴？今天我狐大力，就替山君教训教训你！”

宛如习惯了这番厮打，瞎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山君。

山君任由红狐打骂瞎子，兴致勃勃的在边看着。

“计缘，我之前一年就要吃几百人，现在一年只吃两个人，已经很好了。”

见山君发话，红狐停下了动作，看着计缘没有说话。

大约二十年前，山君在山神庙发现了这名叫计缘的瞎子，之后在瞎子的帮助下，修为一日千里。有的时候，瞎子也会给红狐讲一点东西。

“咳咳～山君，吃人是成不了道的。”计缘从容地道。

山君哈哈一笑，开口说道：“我可不管，你看我现在多好，修为高深。”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接着，山君开始给计缘讲诉吃人的乐趣。

“你把他们放了，我给你你想要的。”计缘看着小孩子，心疼不已。

山君嘿嘿一笑，打发红狐送走孩子，随即来到了计缘面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计缘身体有疾，眸子半瞎，常年躺着。

山君深吸一口气，对着放开心神的计缘，就是一顿吸。

细细一看，只见一道道白雾，从计缘身体里飘出来，进入山君嘴里。

良久，心满意足的山君回到了山洞里，开始炼化从计缘身上获得的灵力。

这么多年来，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提升修为的。

大约黄昏时刻，送完孩子的红狐回到山坡，开始把计缘搬回山洞。

注视着鼻青脸肿的红狐，计缘咳嗽着问:“我教你的《逍遥游》，你可记住了？”

红狐得意一笑，“那自然啦，我可是牛头山第二天才！”

计缘望像远方，眼里充满了不屈。

他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还是一名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因为烂柯山的团建意外穿越到了此物有着妖魔鬼怪的世界，被一只老虎精抓住，成为他修行的助力。

时至今日，他一直没有放弃逃跑，红狐就是他努力的一个方向。

“那你背给我听听。”计缘说道。

红狐闻言，美滋滋的啃了口烧鸡，大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计缘听着牛头不对马嘴的《逍遥游》，心里一叹，他实在没联想到红狐这么傻。

……

乌崇弯着腰，注视着镇上人来人往，而大青鱼，则化成一名小男孩，跟着他。

自从遇到萧云之后，他和大青鱼就上岸游历天下，感悟红尘万丈。

至今，已经有三年了。

而乌崇，早已修为大进了，他宛如早已心领神会道之所在了。

“青余，听说这牛头山有妖魔，咱们去会会他吧。”

青余嘴里都是糖葫芦，听着乌崇的话，不停的点头。

乌崇看着愁眉苦脸的镇民，对取名为青余的大青鱼说道。

说干就干，乌崇带着青余，往牛头山赶去。

“山君，你为祸一方，吃人无数，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乌崇注视着面前的山洞，怒吼道。

山君哈哈一笑，却道：“人吃兽，我吃人。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乌崇一路上，斩杀了不少为祸一方的妖魔鬼怪、也解决了不少恶贯满盈的坏人。而这，也让他对于道的感悟越发容易，修为日渐加深。

乌崇冷哼一声，冲杀上去，与山君打作一团。

边的红狐躲在计缘身边，望着天空瑟瑟发抖。

虽说乌崇修行数百年，但是山君有计缘身上的灵力相助，不多时，就打得乌崇吐血倒退。

入目的是山君信手一挥，乌崇龟甲四裂，眼里无神。

青余见状大怒，上前拦着山君，“乌大哥，快走！”

乌崇挣扎着，准备上前相助，青余声泪俱下，劝解乌崇，见乌崇依然不走，青余施展禁术，一瞬间就把他传送走了。

“青余！”

宁安县城中，乌崇看着碎裂的龟甲，欲哭无泪。

“是我害了你，倘若我不求道，你也不会死啊！”

乌崇悔恨交加，痛苦的锤着头发。

“老先生，不知何故如此痛苦啊？”

一道一听就很稳健的嗓门传入乌崇的耳中，他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老道士抚着胡须，旁边跟着个小道士，眼下正不远处的面摊处坐着。

“先生是和我说话？”乌崇问。

老道士笑了笑，念了几句道经。

乌崇暗自试探，却发现老道士深不可测，他心中一动，不顾旁人，跪在老道士面前，将山君一事说了一遍。

“老道道号青松，云山观观主，这事老道管了。”老道士开口说道。

乌崇大喜，又是一番感谢，随后，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前辈，请问您何时动身？”

老道士正襟危坐，瞥了眼乌崇，从容地道：“你将面财物结了，我立刻就去！”

乌崇尴尬一笑，连忙把账结了。

随后，老道士一招手，便带着乌崇来到了牛头山。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牛头山上，红狐正给一堆火添柴，火上面的锅咕咕作响，而山君在边坐着，和计缘说着什么。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崇气急败坏，问：“青余呢，你把他给我放了！”

山君注视着青松道长二人，含笑道：“找到帮手了？”

乌崇却不理会，又问道：“青余呢？”

山君注视着锅，笑道：“青余？你是说那条大青鱼吧？被我熬汤喝了，你别说，味道真不啦！”

山君砸吧着嘴，回味着青余的味道。

乌崇气的发抖，青松道长含笑道：“可是一只大猫，也敢嚣张。”

山君大怒，旁边伥鬼飞舞，向青松飞来。

青松见状，念诵度人经，不多时，伥鬼们就消失不见。

山君正欲出手，却听青松道长怒道：“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他看着乌崇，说道：“你之所为，我已知晓。我欲送你上天为神，你可愿意？”

虎豹雷音贯耳，山君就地一伏，化作一只大老虎，青松笑了笑，翻身骑着老虎。

乌崇看着地上青余的骨头，哀伤道：“为神之事，暂且不提，我准备寻找青余的旋身，助其成道。”

青松颔首，同意了乌崇的想法，给了他一名信物，约好日期之后，便让乌崇离开了。

在安排好乌崇之后，青松道长看着红狐和计缘，低头沉思。

良久，他取出一颗药丸，送入计缘口中。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计缘发现身体可动了，他惊喜的跳了起来，看着青松连忙道谢。

青松打量着计缘，见其筋骨不凡，便开口说道：“我准备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计缘闻言，连忙跪地拜师，一旁的红狐瑟瑟发抖。

青松瞥了眼红狐，又道：“你这狐狸，今后就跟着计缘吧，做一个童子。”

红狐闻言呆愣，计缘却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以后你就叫胡云吧。”

在计缘抚摸好半天之后，胡云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注视着青松道长还有计缘，问道：“跟着你们，有烧鸡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