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九尾神狐……

白色的火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青侜自然有幻想过九尾神狐会是什么样的，神圣而强大，高不可攀，可藐视万物，再也不用被谁看低。

可她从来没有一次想过，神狐的火焰竟是白色的。

低调纯净，在视觉上甚至有些安静和柔和，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它没有任何温度和杀伤力的错觉。

只有青侜了解，这白色的火焰从表燃至内里，仿佛落在她的魂魄上，甚至帮她虚构出了早就舍弃的骨和肉，再用烈火一点点地焚烧，烧得她心神难安，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急痛之下，青侜的心思又开始摇摆。

不可能，朝辞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没有谁能从九层天罚中活着出来。传说中的战神都撑不过的惩戒，区区青丘小狐，就凭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天罚这必定是回光返照。

退一万步，即便她真的复活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九尾也肯定是幻术罢了。都是狐狸，谁还不知道幻术是她们的看家本领。

我是不会上当的。

能成为九尾神狐的，只有我！

青侜在心里焦急地寻找各种各样自我安慰的路径，却怎么也无法解释这前所未见的白焰。

陆今不愿相信朝辞就此死去，一暗想要将她救回来，可是当她看见那只浑身散着夺目白光的红狐从山谷中腾空而起，一飞入云的磅礴气势，也让她有些难以相信。

根本不用谁来妄下定论那在穿入云端的到底妖是神，九尾神狐冲入云端的那一刻，乌云消散朗月当空，即便是月，也被她的光芒衬得黯淡。这是只有神才能拥有的耀眼，耀眼到甚至看不清她的样子。

陆今瞧得目不转睛。

那是她的苜苜，却又不是。

青侜仰望着朝辞，牙关咯咯作响。

她早已彻底分不清此刻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到底是由于恼怒还是害怕。

朝辞根本不给她思索的机会，身形一晃，神光还在天空，九条尾巴便早已扫到她面前。

凌冽的神力劈面而来，只是单单这么一扫，便差点让青侜神魂俱碎。

青侜化作黑雾万分勉强地躲过冲击，待她再凝成人形的时候却发现身上沾满了一小簇一小簇白色火苗，那火苗如幽灵般落在她双眼、喉咙、心口……准确无误地点燃她所有要害。

她动一下，白焰就会烈一分。

青侜冷汗狂生，杵在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动。

陆今只看到一阵狂风卷过来，全数来不及反应，心中一紧早已做好了自己也要被掀飞的准备。

没想到身子的确是飞了起来，却是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眸子也被温柔地捂了起来。

即便周遭天旋地转，即便耳边狂风大作，她也没有感到一丝的晕眩和惊恐。

这份一如既往无微不至的体贴，不用开口，她也知道是谁。

这双狐狸眼依旧诱人，由于带着笑意，原本该有的媚态都变得温和明丽，配合着红枫色的唇边轻缓地扬着唇角。

手掌从她的眼前移开，陆今看清了眼前的朝辞。

这是朝辞，是陆今万分熟悉的脸，却又说不出哪儿又有些不同。

朝辞注视着陆今受伤的耳朵和肩头，还有无数或大或小的伤口，难过而心疼的情绪溢于言表。

“恕罪，今今……我来得太迟了。”

听到朝辞唤她“今今”，陆今胸口发烫，抚摸着朝辞活生生的、带着热度的脸庞，心里憋着无数句话，挑来拣去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流了下来：“真的是你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今反握着朝辞的手指，那些不甘、委屈、心疼和离别之苦后知后觉地穿越了千年，汹涌地冲入她心中，她紧拽着朝辞的衣领，拽到指节发白，无声地痛哭。

朝辞紧握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你将我的三魂七魄全部补齐了，用神力将我唤醒，让我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魄。我才心领神会，原来我所走过的一切都是飞升成神的劫难。而你，就是我的第九尾。”

朝辞抚着她的后背，任她的眼泪将自己的衣襟打湿。

朝辞一直都了解所谓的九尾便是神狐，是青丘敬拜的神，更是青丘的主宰。

她那八条尾巴长得并不艰难，可这第九尾却一直不得要领。

她对成神之路并不执着，修行对她而言只是为了争一口气，甚至更多的时候可是无聊的岁月里无事可做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即便如此，她也曾经思考过到底如何能够晋升，成为神狐。

几千年来不得要领，却在死后依旧揣着一颗坚守的决心，刺破所有阻碍，一念成神。

此时青侜已经被白焰包围，焚烧得面目全非。才又重新获得了痛感的她，此刻犹如一具被大火烧得只剩框架的木屋子，摇摇欲坠，下一刻就会彻底倾塌。

可她偏偏就是不倒，后面的污秽魔气也感受到了神之法力，面对宿敌更加张狂。

“你等我一下哦。”朝辞松开陆今，“我很快会将一切解决。”

陆今却拉着她的手不放：“我了解你很厉害，但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事。就算再危险，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抱歉，我本能地想要保护你，忘记是你找回了我们的命运，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你比我厉害太多了。”

陆今见她答应了，笑容才刚刚升起来，便见她变成了神狐，鼻子熟练地在陆今的臀部一顶，将她顶上了头顶。

“今今，坐好哦。”朝辞的声音传入她心中。

陆今：“……”

即便成了神狐这“坏心眼”也是难改，说了多少次了此地怪怪的，每次说每次都还要顶！

奇异的感觉将陆今闹了个面红耳赤，忍不住用力抱住兽耳，毫不客气地将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当成方向盘。

山的另边，一大团的碎木残肢被抛得漫山遍野，但下一秒，这些碎烂木头像是有意识一般，收到了召唤很快聚合，凑成了新的傀儡。

这些傀儡几乎没个人形，如不死的幽灵一般再次扑向敌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偃沨飞出两条金色的锁链，将小宿身后涌上来的五六只傀儡全给捆在一块儿，长臂一挥当空抡了起来，变成一柄流星锤，横扫千军，锤烂了几百只傀儡。

这些傀儡无论被捣得如何稀碎，都能够快速重组再战，死缠烂打的程度堪比不死不休的青渊赤火。

偃沨本就由于前段时间一系列的糟烂事儿疲倦不堪，一面要斗这恶心人的傀儡，一面还要谨防着被万雷山的封印弄伤。

抽了两片凤羽变成刀刃，砍碎一个傀儡的时候，几片尖锐的碎木屑蹦进偃沨的眼睛里，就在她本能地闭上眼的弹指间，察觉到一阵劲风迎面向她砸下来。

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都已经做好硬生生挨下这一击的准备，没想到骨裂的嗓门十分清晰，但她身上没落下任何的痛意。

偃沨转瞬间将眼里的碎木屑给弄了出来，再能视物的时候，见小宿不了解什么时候挡在她身前，刚刚将面前一尊巨型傀儡给砍成两截。

她背对着偃沨沉重地喘着气，有些难捱地捂着肋骨，刚才的骨裂声便是来自于她。

“我没事。”小宿就像后脑勺长了眸子一样，偃沨还没开口她就早已了解偃沨要说什么了，“一点小伤，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这回就当是还你了。”

小宿微微偏过头，瞥偃沨一眼，生硬又有点儿别扭道：“我可没那么弱小，处处需要你保护，你也可躲我身后。”

偃沨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想起她在自己掌心里的滋味。

契印初结时的热情早就退了，偃沨问自己，那么这会儿让我心头发热的，是哪一种情绪。。

神狐所到之处尽是白色的火焰，可这白焰和普通的火完全不同，即便落在地上也不伤害任何花草，沾在枝头，枝上的树叶还能迎风而动。

可一旦落在青侜身上，便没那么好受了。

青侜被朝辞的白焰弄得无处可逃，想要散成黑雾再重新凝合，但陆今的法力死死追着她，让她不得变幻，被烧伤的伤口也无法愈合，整个人如同握不起来的散沙。

朝辞依旧从容但锐利，温和却勇猛，此刻的她将身体里蕴藏的不可预知的力道尽情释放，震天动地，佛挡杀佛。

陆今与她的配合宛若天成，完全不像是离散了数千年的眷侣。

青侜被追击得万分狼狈，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只会一败涂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始终都比不上朝辞，就由于她是命定的九尾！

青侜不能理解——为甚么不能是我！

尖锐的不甘让青侜精神一拔，她大喝一声，扬起漫天的魔气，将上千傀儡组成巨型傀儡，注入魔力之后如迸发的火山，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暴雨从天而降，侵蚀四野。

散在空中的傀儡正要组合，陆今一挥臂，无数绿色的光球星星点点落在傀儡身上，组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光毯，光毯宛若结界，将零零散散的肢体全部隔开，让傀儡无法再组。

那神狐面对这卷天的魔气居然不退反进，迎着暴雨撞在傀儡的身上，白光一闪，那傀儡竟被撞得支离破碎。

没待青侜反应，朝辞俯冲而下，一下将她震飞。

那黑雾险些被撞散，被青侜用最后一丝残念抓了回到。

朝辞以为她又要逃走，没想到她没有逃。

青侜摇摇晃晃地差点儿跪下，但她稳住了神志，又站了起来。

我不能跪，不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岂能输给任何人我是青丘的公主，是青丘的继承人，是狐族的希望。

可是为何，我不是注定的九尾凭甚么……

……

青侜有记忆以来便成天听族长念叨，这片土地太久没有诞生九尾神狐了，越来越衰败。

前几日又有小狐崽被虎族欺凌而死，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她们青丘很快就要被它族吞并。

“到时候等待我们的，只有屈辱。”

青侜永远依稀记得族长站在大殿正中，一抹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照得脆弱而苍老。

那时青侜刚刚出生没多久，还只是一只胎毛都没有换干净的小狐狸，见母亲惆怅，她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用稚嫩的小手握住了族长粗壮的手指。

族长低下头，眼神里尽是忧愁。

青侜扬起下巴，用稚嫩的嗓门坚定道：“阿母放心，青丘有我！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族长听到这番童言无忌，竟湿了眼眶，将她抱在怀中疼惜地亲了亲她的脸蛋，感叹道：“你会是青丘的骄傲，阿母的骄傲。你会成为传说中的九尾神狐，我们青丘啊，全靠你了。”

得了母亲的话青侜更是觉着自己身负重任。

她向来没有游戏的时间，半大点的小狐狸正是玩心最盛的时候，同龄狐崽子都在疯玩，只有她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关起来，潜心修行。

她是只没有童年的小狐狸。

她所有的童年、青年和成年都在修行，用尽所有的力气兑现承诺——她发誓不让母亲再落泪，不让青丘再被谁看不起。

她要守护此物养育她的国度。

也有因修炼受伤的时候，难以忍受的痛楚、无法晋升与煎熬也会让她心焦，萌生退意。

可每一回又有人欺负到青丘头上，那份屈辱便会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我要晋升，我要长出第四条尾巴，我要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是九尾，我是。

可不了解为何，第四条尾巴总是长不出来，这份迟迟不得要领的感觉让她焦灼。

族长依旧疼爱她，但在那日看见她被一群巴蛇戏耍而无力反击的时候，出手将她救了下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族长都是冷脸相对。

“我是不是对青侜期望太高了”某一日，青侜无意间听到族长对她的谋臣说，“她或许真的不是九尾。青丘……气数已尽。我还有别的出路吗”

原来母亲对我所抱的希冀都是假的，连她也不觉着我是九尾。

原来我熬干了心血想要守护的人，竟向来都不信任我。

我最最重要的国度和子民，根本不需要我。

在我拼尽所有修行的时候，母亲居然早已在找别的出路了。

她要找什么出路，找那只单尾小狐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被巴蛇一族戏弄对她而言就早已是毁灭性的打击，母亲的话更是掏空了她的心。

青侜跪在青丘之巅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晚霞落尽又看朝阳升起，日夜轮转又是全新的一天，而曾经的青侜永远死在了那座山头。

“我不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青侜的嗓门已经干哑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蓦然发现，她早就变得让自己陌生，她甚至早已不依稀记得来时路，但她还在说——

“我不服……”她的眼中依旧有恨，那是三千年来死死缠着她，让她狂躁的嫉妒，“为甚么你天生就能修行成九尾，而我不能……”

两行血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转瞬间被白焰灼干。

“朝辞，你只是被命运眷顾而已。而我，只有这一条路……唯有这一条路，我根本没有选择。”

朝辞落在地上化成人形，将怀中的陆今护到自己后面。

听到青侜这番话，琢磨着她最最痛恨，折磨了她大半辈子的“命运”，在青侜口中想不到成为她胜利的唯一依据。

朝辞想起从出生开始被孤立的过往，想起失去爱人的刻骨之伤，想起三千年来的含荼茹毒，竟早已不再愤怒。

神光萦绕在朝辞周身，汇聚在她掌心，此时此刻她甚至忆起了在狐狸山和青侜的初遇，那个午后所有细节她都记得。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见到血脉相连的亲人，第一次被人肆无忌惮地拥抱。

只是，后来也是此物人亲手打碎了一切。

“命运不曾眷顾我。”朝辞的长发在神光中飞扬，双眸里是平静却汹涌的力道，“但我无需命运眷顾。倘若前方没有路，我会为自己辟一条通天大道，而不是自甘堕落。青侜，你向来都有路可走，别为自己的邪念找借口。”

朝辞在病骨支离中凭借着爱的支撑走向神坛，而青侜却在膨胀的欲望和嫉妒之下堕入深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这便是这两姐妹亲自踏出来的“命运”。

被朝辞的火焰吞噬之时，青侜有一种错觉，一种她真的飞升成神的错觉。

自出生以来，青侜生平头一回开怀地笑了。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死在灿烂的神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