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小区门外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行人来往的动静逐渐消弭,连风也息了踪迹。
黑团越过栏杆,如过无人之境,朝着金发少年走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粉毛狐狸滚到地上的那一刻,控制就自动解除了,温辛也蓦地清醒过来。
他捂住自己刺痛的额头,透过指缝看着前方,瞳孔颤动个不停。
我刚才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等温辛多慌个几秒,站在旁边的唐启像是突然没了意识,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启!”
他连忙伸手搀扶,余光瞥见好若干个躺在地上的路人,全都双眼紧闭,无知无觉。
温辛神色瞬变。
另一边,黑团早已来到了金发少年的面前。
粉毛狐狸预感到了杀意,急得吱呀乱叫,却被无形的力量所镇压,无法动弹一下。
黑团抬起爪子。
明明只是一名简单的动作,却让金丝雀全身血液上涌,心跳身法快到了极限。
他仿佛看到死神居高临下,投来冰冷一眼,高高挥舞起手中的镰刀——
不要,饶命,救命,我无意冒犯您!
真正恐惧的时候,其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冷静理智,甚么筹谋算计,通通都要抛在脑后。
金丝雀陷入恐惧中,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像是风雨中抓着枝杈不肯放手的孤叶,瞪大眼睛,一名劲儿哆嗦着惨白的唇皮。
饶了我,求您,我无意冒犯您。
饶了我,我想活,求您,求您,求您。
……我不想死!
“小黑!”千钧一发之际,响起了青年的嗓门。
黑团的爪子悬停在金发少年的额头上,默了两秒,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温辛知道,这一声不足以撼动小黑的杀念。
但他不可能放任小黑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附近到处都是监控,一旦出事,小黑必定会暴露。
温辛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让嗓门变稳:“小黑,你是来接我的对不对。”
“那你为何要跑到别人那处去?”
黑团的爪子没有收回,但尾巴摆动的幅度变小了。
此时的温辛像是被逼出了某种隐藏天赋,偶然瞥过一眼的电视剧台词从他脑子里飞快掠过,一溜烟儿全说了出来。
“我当天提了好多东西回到,手好酸,腿发软,身体很累,想要抱一抱你,你现在过来好不好?”
“为何你还可来,为何你还看着他,难道说他比我更重要?”
温辛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忍着强烈的羞耻心,口齿清晰地甩出了那一句“重磅炸/弹”。
“我明白了,你要他,不要我。”
最后一句话简直绝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团僵硬地抽了抽嘴角,终是搁下爪子走了过去。
还没等它走到温辛的跟前,就被对方两只手揽入了怀里。
“我没事,没受伤。”
温辛了解它在气什么,遂贴在它耳边,用柔和的口吻反复强调:“一点伤都没有,别生气了,乖。”
到此,黑团的怒火才算是真正平息了下去。
不喜欢青年这么惶恐,它刚要摇头表示自己不生气了,目光陡然一滞,定格在了温辛羞红未散的耳垂上。
白皙的肌肤晕开一抹瑰色,看起来很软,很弹,可口无比。
鬼使神差的,黑团微微张开了嘴。
直至将要舔到那柔软之物时,它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像是被那一抹红烫伤了眸子,仓皇别开了头。
黑团收了威压之后,躺在脚下的路人们很快就苏醒了,茫然地注视着四周。
唐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注意到了温辛,后又瞥见包装袋里的东西滚了满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靠,我甚么时候松的手?”
路人也回神:“刚才怎么回事?”
“不了解啊,就感觉脑子挺晕的。”
“我怎么摔了,好痛,等会儿,你也摔了?什么情况,大家作何都躺在地……”
黑团看向小狐狸:“让他们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小狐狸呜嘤一声,连忙照做。
能力生效后,路人们终于不再纠结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忙着做自己的事。
温辛将唐启拉起来,两人一起把东西捡回袋子里。
扫见金丝雀嘴角挂着的血渍,他下意识捡了一袋方便食品塞过去:“拿着,架住脸。”
金丝雀的恐惧还未散去,听着青年沉稳的嗓音,忙接住挡在鼻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唐启看了过来,脑子里似乎有点印象,疑惑皱眉:“这位是?”
金丝雀的心顿时就紧了一下,温辛在旁边淡定地说:“亲戚家的小孩,路上难得遇到了,我邀请他来玩。”
说着,他将另一袋东西也塞了过去,等到金丝雀手忙脚乱接住了,才摸着对方的后脑勺往前走:“走吧,回家了。”
看他俩挺亲密的样子,唐启挠了挠头,将心里的狐疑按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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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告别唐启回到家,迎面一只绿色的毛绒绒飞弹似的扑了过来,差点把温辛撞出来内伤。
“喵~”
我有好好看家,于是吃的呢,好吃的在哪儿~
温辛没来得及化解的那些忧心忡忡,立马就被绿团眼里的光给闪没了。
对方的心思也很好猜,看它盯着购物袋翘首以盼的样子,就知道是在期待甚么。
温辛忍不住笑了声,从金丝雀手里接过购物袋:“买了,看这一袋全是你的,开不开心?”
绿团扒着购物袋,半个脑袋伸进去查验,兴高采烈地喵了好几声。
一人一宠亲密无间,身后的金丝雀和粉毛狐狸石化裂开。
特异生物力场是不可伪造的身份证明,它们不会认错毒蝰的气息。
可是要它们相信,眼前这个冲着人类青年撒娇卖萌的绿猫咪,就是那只嗜杀成性的七号,它们只会觉着是上天在开玩笑!
揉了绿团好几下,温辛长抒一口气。
他的脑子还是有点乱,见鲜肉袋子里在滴水,连忙拿去厨房装盘。
等到温辛一走,气氛立马变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本来适宜的温度仿佛一瞬降至零点,令人手脚冰凉。
绿团绕着金丝雀走了一圈,身体不断拉长,巨大的阴影从头笼罩而下。
它恢复本体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只发生在一瞬间。后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粗壮的蛇身绞住了身体。
死亡的威胁再一次迫近,金丝雀浑身战栗。
绿团:“我感受到了你释放的威压,你刚才生气了。”
话是在金丝雀耳边说的,但说话的对象却是冲着黑团。
黑团从它们身边走过:“嗯。”
绿团又说:“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你生气。”
黑团不置可否。
于是绿团将矛头对准了金丝雀,露出尖锐的毒牙:“能让我和一号与此同时留下气味的人类,你怎么敢欺负他,小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最后两个字落下,鲜红蛇信也跟着扫过金丝雀的脖颈,阴森滑腻,危险至极。
谁又能想到,厌恶人类的变异体想不到会接近人类。
短时间内承受了两只S级变异体的威压,金丝雀的意志差点被震垮。
同时得罪了暴龙和毒蝰,他还能有活路吗?
金丝雀觉着没有,所以他心如死灰,自厌的情绪宛如荆棘,从心底疯狂涌出。
逃了这么久,他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为何他会这么弱小?
为甚么他是一只金丝雀?
为何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还是只知道发抖?
动一动啊,反抗啊,再不济说点甚么都好,他为甚么就是学不会反抗?!
小狐狸快急哭了,它只有A级的迷幻能力,对S级无用,只能冲上来叼住鳞树蝰的尾巴尖:“七号,我们错了,不该欺负人类,你不要吃九九,不要吃它!”
“阿绿……”
刹那间,思索着从哪儿下口的鳞树蝰浑身一震,快速变回了满脸无辜的绿团,小狐狸直接扑空。
眼注视着要摔了,他慌张闭眼,却意外撞上了青年瘦削的身体,被人扶了一把。
金丝雀下意识要去接小狐狸,没意识到自己也浑身瘫软,站不稳往后一滑。
一大一小靠在一块,空气凝固了一小会儿。
金丝雀茫然抬头,眼中的哀戚、慌张、自厌,全被温辛收纳眼底。
与此同时,少年也顺着仰望上去的角度,看到了青年光滑流畅的下颔线,还有那双颤动不止的瞳孔。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刻温辛就笑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顺势点了点绿团的额头:“怎么,你在和新客人打招呼?”
绿团偏了偏脑袋看他。
最近它在学人类的词语了,不觉着找死的小鸟和小狐狸,能被称为“客人”。
温辛见它不信,轻拍少年的肩上:“给你们都介绍一下,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小孩,他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没怎么休息过,想借我们家歇一下脚。”
“对了,这是他的同伴。”
温辛将迷茫的小狐狸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岔开话题:“夜晚大家想吃点甚么?当天买的食材多,可做一顿大餐。”
青年表现得煞有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本来很笃定金丝雀它们冒犯了温辛的绿团也困惑了,不确定地瞅了瞅黑团。
黑团皱了下眉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温辛冲它安抚地笑了一下,带着满身脏污的金丝雀去浴室。
背对所有团子的瞬间,他扬起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想起在冰箱门上瞄见的倒影,有些恍然。
原来阿绿是一条大蛇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不自觉揉了揉额头。
怕吗?自然,毕竟活在城市里,谁见过那么大的毒蛇。
但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之内震惊了太多次,他的承受能力比想象中还要抗造,说怕也没怎么怕。
更多的是意外和好奇。
温辛原本还在猜测du kui是甚么代称,没联想到是毒蝰的意思。
暴龙两个字倒是好理解,他见过小黑的怪物形态,有点像早就灭绝了的恐龙,只是不了解是哪一种,等有空的时候再查一查。
至于阿绿,老对他藏着掖着,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惶恐得不行,理应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
温辛无奈一笑,既然阿绿不想透露,那他就当甚么都不了解吧。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功夫,他也没闲着,翻找起柜子来。
两团子都不喜欢自己的日用品沾上别的气味,他依稀记得之前有买过备用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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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浴室开始,金丝雀就向来都僵着不动。
他缓慢转头,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灰头土面,衣装糟乱,口鼻子挂着干涸的血渍,头发上全是摔倒后沾上的灰泥,长时间没休息又接连受惊,脸色直接呈现出一种亚健康的枯黄。
不知道接下来将面临什么,他的大脑依旧在惊恐。
灵魂却像是被割裂开来,飘到半空中,审视此物怯弱的自己,麻木冷漠地低笑起来。
多狼狈啊。
直至带着氤氲水汽的热毛巾,轻柔地擦上了金丝雀脏污的脸颊。
少年猝不及防抬头,与温辛对上了眼。
后者动作一停,满眼复杂终是化为一声怜惜的轻叹:“不哭了。”
哭?
少年的肉/体与灵魂同时诧异,而后好笑地摇了下头。
金丝雀嘛,没有战斗能力,变异体中的花瓶,受到威胁是家常便饭,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别人的心情。
他习以为常,好久都没哭过了,作何可能现在掉眼泪。
可金丝雀哪一联想到,只是这么一摇头,就将他浸满眼眶的东西晃了下来。
啪嗒。
压抑了一路的热泪倏然淌落,被温辛接在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