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产（下）】

病房的每一缕空气都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照进来，那味道似乎又浓了一些。

战熠阳坐在病床前，依然没有放开许荣荣的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时常牵许荣荣的手，可是没有任何一次，她的手冰成这样，好像刚从冰库走出来一样，冰得没有生命象征。

从手术室出来后，许荣荣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白得几乎透明，白得脆弱，仿佛只要碰一下她就会碎，碎得像他的心脏。

此前战熠阳一直不了解什么叫残忍，直到听见那句话。

——抱歉，我们早已尽力了。大人受过太多撞击，孩子……保不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一刻，无数的画面从他的眼前掠过去。

他看见许荣荣撞上硬物，看见她无助地倒在脚下，听见她绝望地哀求着的声音。

要经历多少次残忍的撞击，她才能浑身是血，才能陷入昏厥？

而那个时候，他居然还没有赶到，他想不到救不了她。

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战熠阳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许荣荣的主治医师步入来，“战少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事情很重要，事关你太太的身体，我希望我们能谈一谈。”

战熠阳这才缓缓地抬头，把许荣荣的手放回被窝里，跟着主治医生进了工作间。

医生告诉他关于许荣荣的身体一点事情。

每个字都很残忍，每个字都像是在他破碎的心脏上又用力地踩上一脚，把他的心脏彻底碾成齑粉。

“这些话，在她面前不许提半个字。”战熠阳出了工作间，回病房。

从电梯出来，他看见了战司令和梁淑娴眼下正找许荣荣的病房，他目光一冷，疾步走过去，拳头紧紧握着才能控制着不挥到战司令的身上去。

“滚！”他冷冷地看着战司令，仿佛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不是生他养他的父亲，“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立刻滚！”

“我不知道她……”战司令了解自己被顾彦泽利用了，也不再是那样东西说一不二的军区司令，更像一个知道错了的老人。

战熠阳一脸寒峭地注视着战司令，“她做了那么多，想当你心目中的好媳妇，想改善我和你的关系，最后你帮着一名外人来杀了我们的孩子。很好，战司令，当天起你只是我的上级，不再是我父亲。我们不会再因为私事见面了，滚！”

“熠阳……”梁淑娴还想为自己的丈夫解释，许荣荣的哭声就在此物时候响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满是恐惧的声音，每一名音节都充满绝望。

战熠阳的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推开病房的门疾步步入去，许荣荣明显被梦靥困住了，闭着眸子，满脸的泪水在病床上绝望地挣扎着，哭声让人肝肠寸断。

战熠阳把她抱住，她的恐惧顿时又升级了一样，挣扎得更加厉害，叫得撕心裂肺：“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孩子……熠阳，救我，我们的孩子……”

“我在这儿，没事了，荣荣，没事了。”战熠阳把许荣荣抱得更紧，眼眶有些发热，“别怕，没事了。”

许荣荣把战熠阳当成了顾彦泽，尖叫着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嗓门里满是绝望，“熠阳……”

战熠阳把许荣荣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就像平时蛮横地禁锢住她一样，“荣荣，我在这儿，别怕……”

许荣荣还是被梦靥困着，还是绝望地尖叫，小兽一样挣扎。

赶到医院的何惠兰和老许远远就听见女儿的叫声，冲进病房见到就是女儿绝望地痛哭的样子，在战熠阳怀里挣扎着，他们无法想象她困在怎样恐怖的梦境里。

“我好好的女儿……”强悍了大半辈子的何惠兰，眼眶终究溢出泪水，她的包滑落在地上，看向战司令，“我好好的女儿，从小被我当成宝贝的女儿，嫁到你战家，就是此物下场吗？你是高官拿厚禄，我们是平凡的穷老百姓，我们是高攀不起你，”她怒吼起来，“可是你就要这样对我的女儿吗？！”

“……”战司令无话可说。

“亲家母……”梁淑娴试图去拉何惠兰的手，何惠兰一把甩开，她只好好声好气地说，“你别澎湃，这件事情是我们错了，这笔账你以后渐渐地跟我们算。现在最重要的是荣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等梁淑娴把话说完，何惠兰就走到病床边，要把许荣荣从战熠阳怀里抢过来，战熠阳死死抱着还在挣扎的许荣荣怎么也不肯放，她看见了战熠阳眼里的雾水，忽然分不清许荣荣脸上的泪水是她的，还是战熠阳的。

“亲家母，”梁淑娴走过来，“让熠阳陪着荣荣吧，这件事他没有错，我们去叫医生。”

最后，许荣荣不抽泣也不叫战熠阳了，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我的孩子”，白得透明的手伸出去，指尖仿佛流泻出绝望。

医生转瞬间过来，给许荣荣注射了药剂，她逐渐地平静下去，小声地抽噎着，一会带着哭腔哀求着“不要”，一会又哭着叫战熠阳的名字，声声都绝望得让人潸然泪下……

整个病房的人都流眼泪……

战熠阳握住许荣荣的手紧紧抱住她，她这才渐渐地地平静下来，又陷入了熟睡。

病房寂静得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谁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战熠阳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许荣荣，好像此物人是他的全世界，全世界只剩下这个人了一样。

何惠兰总算得到些许安慰，抹了抹眼泪走过去，“你也累了，把荣荣放下来，让她睡吧。你去洗洗，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战熠阳身上还是作训服，手上衣服上满是怵目惊心的血迹，半天下来他滴水粒米未进。

梁淑娴也走过来，“熠阳，我早已让黎嫂给你送了衣服过来，听亲家母的话，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吧。”

战熠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抱着许荣荣，紧紧地抱着。

何惠兰和梁淑娴再三劝说，战熠阳总算听见若干个字，可是才刚松开许荣荣一点点，她立即受惊的小兽一样抓紧他的衣服，小手微微颤抖，皱着眉哭起来：“不要，不要……”

“好，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战熠阳重新把许荣荣抱紧，她的眉头才渐渐地舒开，睡了过去。

“算了。我们出去吧。”梁淑娴叹了口气，把黎嫂送来的衣服给战熠阳放进柜子，吃得放到床头柜上，问声细语地说：“熠阳，黎嫂送来的饭你饿了热一热再吃，汤等荣荣醒过来，让她喝了。有事打电话回家，需要什么我再给你送过来。……你和荣荣都还年轻，孩子转瞬间就又可有的，别太悲观。照顾荣荣，我们先走了。”

战熠阳没有说话，若干个长辈放轻跫音出了病房。

走到电梯口，恰好碰上许荣荣的主刀医师，是梁淑娴在医学院的同学，她忙问：“清方，熠阳他媳妇的情况……”

“不乐观。”女医师说，“她的身体不太好，这次流产等于是雪上加霜，如果不好好调养，很难再怀孕。”

这番话听在四个长辈耳里，跟战熠阳初初听见一样，都是无法接受的噩耗。

“如果调养得当呢？”何惠兰忙问，梁淑娴也说，“是啊，调养此物我们绝对可做到很好，我们可以请营养师，可请专家，甚么都可以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个……”女医师很为难，“调养得当，也只能保证她的身体不会比以前虚弱。想要再怀孕，就要看命运了。更何况，就算怀上了，就算顺利到了分娩的时候，大人和小孩都很危险，最坏的情况是大人和小孩你们只能选一个。”这个说法，其实就是许荣荣不能再怀孕了的委婉说法。

何惠兰的头上一阵晕眩，她差点晕过去，老许和梁淑娴忙忙扶住她。

女医师见惯了这种惨况，叹了口气：“另外，战少将仿佛不希望他妻子了解这件事。”

“他当然不希望荣荣了解。”梁淑娴也只能叹气，“清方，多谢。”

女医师走远了，何惠兰终究哭出声，“第一胎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这个机会被很多人联手一起毁了。

四个人走到医院楼下，梁淑娴说要送何惠兰夫妻回去，何惠兰摆摆手，被老许搀扶着去拦出租车了。

“熠阳向来都希望有个孩子。”战司令看着这家全国最佳医院排行第三的军区总院，“他会不会因此放弃许荣荣？”

此物问题，正是何惠兰担心的。

出租车在繁华都市的马路上疾驰着，何惠兰靠在车窗上，“老许啊，你说，那个战熠阳，会不会由于这件事抛弃咱们女儿？”

“他注视着虽然挺冷漠，但是不像是没良心的人。”老许眼角沁出泪水，“可是荣荣不能给他生孩子了，他是高官，又是战家唯一的儿子，就算他能接受，我看战家也不一定会接受。”

“我不管！”何惠兰狠起来，“他们要是敢抛弃荣荣，我就闹到中央军委那儿去！让所有人看看这个红色名门的真面目！”

“……”

他们都不够了解战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