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吃不了学习的苦，又怎能吃生活的苦?】

苏松屹小心翼翼地躲在被子里，边码字，边擦掉屏幕上的水雾，唯恐被方知嬅发现。

码完四千字之后，再三确认没有可以给审核员刷业绩的地方，苏松屹就上传了最新章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他试着看了两遍自己最近更新的章节，发现有错别字或者不恰当的地方，就会再修改一番。

他向来没有留存稿的习惯，一但码完一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上传。

写作有趣的地方就在此地，一本书的问题，往往都需要他站在读者的角度才能发现。

紧接着，他又详细看了看书友的评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很认真地看上几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好的地方会努力改正，好的地方会努力继续保持。

对于一些故意挑刺的喷子和杠精，他会在心里骂一句傻逼，而后给上删帖加永久禁言套餐。

直到睡意渐起，眼皮变得沉重。

“松屹，来床上睡吧，地上湿气重，容易得风湿病的。”

方知嬅轻声说道。

“松屹?”

“睡着了吗？”

方知嬅从床上坐起身，注视着地铺里的苏松屹，略微有些懊恼。

第二天清晨，苏松屹迷迷糊糊地醒来，面前是方知嬅慵懒恬静的睡颜。

浅粉的樱桃唇带着丝丝笑意，纤长的眼睫微微翘起，宛如蝶翼。

桃花眼周遭绕着一圈红晕，显得有些妖艳。

“嗯?”

苏松屹愣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羽绒被传来厚重柔软的触感，被窝里满是少女的温度和芳香。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此刻，她搭在他腰上的腿。

“知嬅姐?”

“唔~”

方知嬅轻缓地哼了哼，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闭上眼睡觉。

“我昨晚什么时候来床上睡的?”

苏松屹有些困惑。

“我让玉婵帮忙把你抬上来的，我一个人抱不动你。你睡得跟猪一样，这样都没醒。”

方知嬅慵懒地道，伸出脚在苏松屹怀里踩了踩，脚趾舒适地摆动着。

这是苏松屹的功能之一，暖脚。

“就在脚下将就过一晚不就好了，没必要这么麻烦的。”

“地上寒气重，得风湿了作何办?”

方知嬅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道。

“你，关心我啊?”

苏松屹有些心生感触，但更多的，话里还是抱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多了，我只是想有个人帮我暖床而已。”

方知嬅撇了撇嘴，轻缓地哼了哼。

苏松屹微微笑着，有些喜欢她的傲娇。

“当天清晨想吃什么?”

“鸭血粉丝汤吧。”

“吃猪肝吗？”

“吃!”

方知嬅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和鸭肝相比，她更喜欢猪肝一点。

她也觉得很奇怪，有些小时候很讨厌的东西，长大了会变得格外喜欢。

比如猪肝，再比如苏松屹。

“好，我这就去给你做。”

苏松屹正要从床上起身，却被她一把拉住了。

“别起太早，再睡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苏松屹有些受宠若惊。

方知嬅咂了咂嘴，没好气地道：“能不能别那么自恋?你起这么早，谁来给我暖脚?”

好吧，这一次她并不是傲娇。

真的只是觉得苏松屹起得太早了，就没有人给她暖脚了。

又睡了接近一刻钟，方知嬅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脚从苏松屹怀里收回。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苏子，哀家饿了，快去御膳房。”

方知嬅捏着嗓子，模仿着《神厨小福贵》里的老佛爷。

“是，老佛爷。”

苏松屹倒也很是配合，起床之后，还不忘帮她盖好被子。

匆匆洗漱完毕，苏松屹就闷头钻进了厨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紧接着起床的是郑雨婷，上身穿着闵玉婵给她的灰色长款风衣和羊毛衫，下身穿着方知嬅的黑色棉裤和长筒靴。

“早，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的。”

苏松屹见她步入了厨房，微微笑着颔首。

“玉婵和知嬅人很好，都很照顾我。”

郑雨婷略微有些害羞，她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生怕一不小心就弄脏了。

“我帮你搭把手吧。”

“行，帮我把猪肝切片吧，切的时候小心一点。你喜欢吃猪肝吗？”

“喜欢，我不挑食的。”

郑雨婷莞尔一笑。

穷人家的孩子，其实也没有挑食的权利。

餐桌上，两个懒狗姐姐蓬头垢面地吃着早餐，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打算洗。

在外面是光鲜亮丽的女神，在家里就真是一点形象也没有。

尤其是闵玉婵，刚来的时候还会很注意打扮，现在出门别说化妆了，连唇膏都懒得涂。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不吃猪肝吗?我吃!”

方知嬅见闵玉婵没有动碗里的猪肝，便习惯性地伸出筷子。

“谁说我不吃?我只是喜欢放在最后。”

闵玉婵顿时急了，像是护食的猫咪。

“小气吧啦的，不就是吃你一块猪肝嘛?”

方知嬅小声嘟囔着，对比了一下两人的碗，秀眉一蹙，伸出粉拳捶了一下苏松屹的胳膊。

“你是不是偏心啊?为何她碗里的猪肝那么多?”

苏松屹没有试图解释，和女孩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于是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猪肝都挑到了方知嬅的碗里。

方知嬅注视着，满足地笑了起来。

郑雨婷在一旁看着，有些羡慕方知嬅和苏松屹的感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苏松屹对方知嬅来说，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吧。

要不然，她又怎会由于他，和自己闺蜜闹到那种地步呢？

周四，正好是高三四班班主任文华出差返程的日子。

课间时间，刘璇带着一名中年民工来到了文华的办公室。

民工穿着工地的工作服，脚下的胶鞋沾染了干涸的水泥。

很是魁梧的一名黑脸汉子，只是背不再挺拔，似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国字脸，留着一碴灰白的粗糙胡子，显得很是硬汉。黝黑的皮肤满是褶皱，昏黄的眼珠显得老态龙钟。

这便是刘璇的父亲刘柯。

文华注视着面前心力交瘁的中年人，手里持着一支钢笔，轻缓地扣着桌面，面露难色。

“按照校规，涉及的金额比较大，是要开除的。”

“老师，我家娃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是不正确的，看在他主动承认错误的情况下，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刘柯注视着面前一脸严肃的文华，苦苦哀求着。

文华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刘璇，很认真地道：“我之前经常讲，当我的学生，可不优秀，但一定要正直。”

“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偷，不能抢。这是我们做人的基本原则。”

“你爸爸工作也很辛苦，你也理应要理解他。你这样的做法，是不是让家里人寒心了呢？作为老师，我也很痛心。”

“当然了，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点我还是很欣慰的。我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这样吧，刘璇爸爸，您看这样，能不能带他去您工作的地方锻炼一段时间?我想，有了这段经历，他再回到学校以后，将会是全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文华思考了良久，这才对刘柯说道。

“好，谢谢老师您能理解!”

刘柯连连道谢，昏黄的眼睛里渗出了泪水。

这一天上午，失窃的班费重新找回。

两天后，刘璇暂时休学了一段时间，文华的解释是回家养病。

除了苏松屹和郑雨婷等知情人，没有人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

回家的路上，刘柯带着儿子吃了一顿好的。

啤酒、卤牛肉、酱猪蹄应有尽有。

那位民工父亲不说话，只是边注视着儿子吃饭，一边抽着烟。

他没有打他，就连呵斥也没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让刘璇觉着有些不安，他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

只要他犯了错，父亲打起他的时候从不手软。

可这一次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父亲却什么也没有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吃饱了吗？”

刘柯掐灭了烟头，淡淡地道。

“吃饱了。”

刘璇抹了抹嘴，缓缓点头。

“嗯!”

刘柯不发一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带着儿子去了工地，来到了包工头面前。

“老林，我想带我儿子来此地找份活，让他做下小工，搬下砖。”

“老刘，你儿子不是还在上高中吗？好好的学不上，让他来工地干甚么?”

包工头是个精瘦的青年人，戴着眼镜，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就捧着本书装文化人。

“这年头没文化是要吃大亏的，不让孩子上学可不行。”

“我知道，就是想让他跟着我吃点苦。吃不了读书的苦，哪里吃得了生活的苦啊。”

刘柯喃喃地道。

包工头看了一眼刘柯身边的憨厚胖男孩，略微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行，让他去老程那处领一下工作服。”

“谢谢了，老林。”

工作服很简单，一名安全帽，一双胶鞋，一个粗糙的背带服，还有一双粗麻手套。

冬天里，工地上的工人们推着装满了砖头的斗车，气喘吁吁地走着。

水泥池里，若干个精壮汉子拿着铁锹搅拌着，身上满是干涸的水泥渍和石灰粉。

空气中满是钢筋的铁腥味和灰白的粉尘。

生石灰掺了水，升起浓郁的烟雾和刺鼻气味。

刘璇注视着石灰池里沸腾的泡泡，不自觉回想起了化学课上老师讲过的公式。

生石灰加水变熟石灰的公式是怎样写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

“搬一块砖5分财物，5200块是班费，还有3200块的酒财物。我和你一起搬，什么时候能赚到这些财物，你就什么时候回学校。”

刘柯淡淡地道。

说完，他就走到拖车前开始卸货。

农村大多数是自建房，工脚下的砖是红砖，用车卸货难免会有损耗。

在刘璇老家，工人卸砖都是纯手动的，卸完的砖头还要整齐地码好。

很简单的活，只需要出体力即可。

但没一会儿，刘璇就累得气喘吁吁。

反观他父亲，尽管老态尽显，但手脚仍旧利索。

大冬天里，生了冻疮的手指又痒又肿。

冰冷的砖块很是粗糙，长时间持握使得他手掌生疼。

“嘶~啊!”

刘璇干了没一会儿，就瘫坐在地上。

“爸，我想回去上学。”

刘柯放下手里的砖头，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很响的一记耳光，干活的工人们都看了过来。

“忙你们的，别管。”

包工头老林淡淡地道。

刘璇捂着红肿的脸，嘴唇颤抖着，看着面前发怒的父亲。

那混浊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冰冷的空气流入他的肺叶，又化作滚烫的火焰喷涌。

真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

刘柯仍旧沉默着，用那恼怒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个总对儿子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的男人，为了儿子能继续上学，险些给校领导下跪。

刘璇没再抱怨，想起了父亲在办公室里那卑微的样子，只好默默戴上手套，捡起脚下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