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番外：繁花碎影】

皇帝陛下近来很是苦恼。

因为他的瑟瑟总是闷闷不乐, 怎么哄都哄不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刑部自将裴元浩收押，便火速罗列其罪证, 依照刑律，具表上陈。高颖这个人尽管有时候讨厌些，但在揣摩圣意上向来都拿捏得很到位, 他摸准了沈昭想快些解决此物麻烦, 半点泥水都不拖带。

论其原由，还是那些理不分明的陈年恩怨所致。

裴元浩倒是肯配合，只是在配合前提出了个要求——他想见一见瑟瑟。

那些藏在深宫岁月里的隐晦往事不可多提, 高颖也是个精明人，早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无意泄露秘密, 更不想跑到沈昭跟前去抖这份机灵, 依照他对天子的了解，这殷勤不是好献的, 搞不好还会招一身猜忌回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而他求到了傅司棋那里, 想让他代为禀奏。

这不是件小事, 傅司棋不敢耽搁，立即向沈昭禀报。

沈昭眼下正研究南郡水利，看到筑堤防汛这一节，正眉头紧蹙, 忽听傅司棋说起这事, 想都没想, 立即道：“不见，他能有什么好话要对瑟瑟说。”

傅司棋犹豫着, 悄步上前, 轻声道：“是不是问问……万一将来知道了您会不会落埋怨？”

沈昭垂眸静默了瞬间, 颔首。

他本以为，裴元浩跟兰陵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相见不相认，除了血缘之间的勾连，在情感上应当掀不起什么涟漪，可没联想到，瑟瑟在愣怔了许久后，竟然同意去见裴元浩了。

天牢潮湿沉暗，有‘吱吱’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好像是老鼠在角落里啃啮着甚么。

高颖挥退了闲杂人，亲自引着瑟瑟进来，轻声道：“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周围看管得严实，此地面说得话绝传不到外面去。”

裙纱托曳在地，极细软的浮光绫，本是银线和蚕丝精心织就，铺着层温润珠光，从泛着尘灰的脚下轻缓地滑过，如少女柔荑自泥淖里滚过，与周遭的简陋阴潮极不相衬。

瑟瑟将铺摆开的裙纱敛回身侧，下意识不想弄出多余声响，走到天牢的铁栅栏前，只掠了一眼里面的人，仪态端庄地冲高颖道：“有劳高大人了。”

高颖躬身作揖，道了句：“都是应当的。”便碎步退出去了。

天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裴元浩和瑟瑟，隔着一道铁栅栏，遥遥注视着彼此。

高颖还是用心了，这是死牢，又与外面间隔开来，周围的牢房都空着，狱卒都被遣出去了，空空荡荡，让人无比心安。

裴元浩换了一身新衫，将自己整理得干净体面，目光沉静地看着瑟瑟，甚至唇角间还噙着淡淡的笑意，配上鬓间的斑白和眼角的褶皱，真像一个德高望重、看淡世间恩怨的长者，一点怨怼之意都找不到。

瑟瑟悄悄地舒了口气。

她没有拒绝他见面的请求，可心底却恐惧会见到一名怨气冲天的人，眼前的平静消除了她的顾虑，也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说？有什么要求？想让我替你做甚么？”

裴元浩凝睇着她，那素来写满狡诈的双眸竟变得净澈如水，仿佛天地皆是虚无，只余下眼前的瑟瑟。

默了许久，裴元浩轻轻一笑：“你向来都是个善良的孩子，从前还怕你会由于心太软，太良善而吃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话中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许多难以掩饰的怅然，让瑟瑟不由得有些难受，低头看地，不知该接甚么话。

油灯里的烛焰轻晃，打在墙壁上摇曳的灯影，让寂静湿暗的天牢多了些许温暖。

两人默默相对了一会儿，裴元浩又道：“倘若可以，太后那边还得求你多照料。”

瑟瑟点了点头。

裴元浩最后的一份担忧终究也能搁下了，他目光不舍地注视着瑟瑟，嘴上却让她快走，道这牢房晦气，不要久留。

瑟瑟依言往外走，走到一半，却又被他叫住了。

“瑟瑟，你了解吧，我和你娘还有许多幕僚在逃，他们要是找上你，不管用什么条件来诱惑你，你都不要理他们。当年你娘就是在这上面犯了错，一步走错步步错，到最后就没法回头了……”

瑟瑟点头，平静道：“我知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裴元浩一怔，随即笑开：“了解就好，就好……你比你娘聪明，你一定能把这一生过好的，一定能……”

他絮絮念叨在耳边，瑟瑟突觉眼睛有些发涩，想快些转身离去这里，却听裴元浩怆然喟叹：“倘若能重来一遍，我一定像你一样，做个善良的好人，做个好人……”

倘若他是个好人，就可以求瑟瑟喊他一声父亲；如果他没有做那么多亏心事，在女儿面前他就能抬得起头、挺得直胸；如果他……

沙哑的嗓音逐渐低下去，和风归尘，消散于充满遗憾的遐念中。

没有如果，他这辈子就到此地了。

瑟瑟的一只脚早已迈上了台阶，蓦地顿住，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是忍住没有落下来。她默了默，回过头，烛光落在玉面上，照亮了绝美皎然的笑容，她温声道：“犯下的错是要弥补的，种下的债也是要偿还的，可一名人若是有了向善之心，不管是什么时候，终归不是一件坏事。”

她咬了咬下唇，以若蚊呐的细微嗓门道：“……父亲。”

裴元浩突得愣住了。

天地皆静，万物虚妄，只有那一声‘父亲’不断回旋在他的耳边，如天籁之音，一直灌到心坎上去。

他捧着胸口傻兮兮地乐着，待回过神来时，瑟瑟已经走了，空荡荡、阴潮潮的天牢里只剩下他一人。他一蹦老高，仿佛不再是等死的囚犯，而是得到了救赎的信徒，揣着希望与光明，喃喃念叨：“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一定……”

瑟瑟摇头：“没有，本宫不会再来了，也不会插手此地的事，该作何办就作何办。”

天牢外间的门大敞，婳女见瑟瑟出来，忙上前给她系披风。高颖还候在这里，眼珠转了转，透出些精明，上前一步，低声问：“娘娘可有吩咐？”

说罢，她在婳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蹄铁晶亮，稳稳踏在雪地里，一步一坑，渐渐走远，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高颖看着那马车背影出了许久的神，直到下属来唤他，他才幽幽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自打这一次会面，瑟瑟就终日情绪低沉，打不起精神。

沈昭又看了一眼对着账簿发呆的瑟瑟，自己拆下发冠，下定决心要凭自己的努力改变这几日深受冷落的境地。

他对着铜镜细致整理好自己散落开的乌发，套上宽袖松散的寝衣，衣带故意没系好，半搭半掩的顺着雪白薄襟垂下来。

黏糊糊地从后面贴上瑟瑟，将她手里的账簿拿开扔到一边，附在她耳边吹着热气：“瑟瑟，你看看我，你说我好看吗？”

瑟瑟被他闹腾得无法，哭笑不得地笑道：“好看，我家阿昭是长安最出挑的美男子。”

沈昭撩了撩他的头发，继续循循善诱：“你了解吗？男人的美貌也是有期限的，我这么好看，你今天要是不看，留到次日再看，那我就又老了一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大好的尘光，就要在你的不了解珍惜里蹉跎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的声调甜到发腻，让瑟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挣扎着紧握沈昭要来解她衣带的手，道：“阿昭，咱们好好说话，行吗？”

沈昭的火热春心霍然被冷水浇下来，他沮丧地低下头，搭在瑟瑟肩上，喟然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经他这么一闹腾，瑟瑟那低怅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秀唇已微微勾起，噙起了一抹温甜的笑意：“倒是有一名办法。”

沈昭忙问是什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后天就是上元灯节，我想出宫去，看看坊间的灯光烟火气。”

沈昭为难道：“可是上元灯节，我们要登上承懿门与民同乐的。”他见瑟瑟杏眼一瞪，好容易云开初霁的娇颜眼看又要转阴，忙道：“好好好，去！”

皇帝陛下用尽了心思，借口推恩，到了上元节那天，提前遣了侍奉左右的近臣回家陪伴家人，亥时刚过，他就和瑟瑟换了便服，下了承懿门，混入拥挤的人群中，往灯火最明亮的街市走去。

这一天不设宵禁，街巷上人烟喧沸，叫卖声不断，货架上摆着各种精巧的物件，瑟瑟对每一名都爱不释手，一趟走下来，手上多了两个莲花纸糊灯笼，悠悠转转，见前面的金马面具不错，又想往前挤，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哀嚎。

搬着两个大肚甜白釉瓷瓶的苏合也凑上来，道：“俺也没手拿了。不是……这东西宫……家里不也有吗？比这个好看多了，何苦非得跑到外面来买……”

傅司棋从怀里大大小小摞成山的礼盒后探出个脑袋，可怜巴巴地道：“夫人，别买了，拿不了了……”

被沈昭斜眼一瞪，他忙讪讪闭嘴。

沈昭一袭黑锦衣袍，襟边缀着浅灰色的貂毛，映着金线刺绣，端得一副温雅雍贵的气度。他手握一把玉骨折扇，甚是潇洒地阔步走到瑟瑟旁边，握住她的手，嫌弃地扫了这两人一眼，道：“瞧瞧，让你们搬点东西就哭天喊地的，还能干点甚么？”

说罢，他撇下两人，拉着瑟瑟往货架前挤，献着殷勤：“看中甚么尽管买，咱有钱，也有人，他们力气大着呢，还能搬……”

傅司棋和苏合对视一眼，苏合将两个大瓷瓶往怀里拢了拢，凑上前，轻声道：“你觉不觉着，有点过分了……”

傅司棋瘪了瘪嘴，目中闪过一道黠光，倏地，盯着瑟瑟身边怒吼：“偷看甚么呢！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偷看我们家夫人，不想要命了！”

他自幼习武，本就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吼出去，四周人纷纷注目，沈昭闻得声响，立时警惕心大起，忙握紧瑟瑟的手，目光凌厉地环视左右。

傅司棋本是胡诌，趁机凑上去建议：“这地方实在人太杂，夫人这么好看，实在太招眼了，不如找个茶馆歇一歇，在楼上看看热闹便罢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话未说完，竟真从人群里走出一个男子，一身绫罗长衫，身材微胖，额上油光明亮，跌跌撞撞，满脸通红，看上去像喝了不少酒……沈昭忙将瑟瑟挡在身后，见这醉汉朝着瑟瑟痴痴一笑：“本公子跟你一路，看你一路了，你竟没发现我，还不如你家小厮灵敏……”

沈昭的脸色森然，冷冷注视着这个人。

傅司棋和苏合早已把手里物件暂且寄放在路边的货架，腾出手来，挽袖子，握拳头，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把这不长眼的登徒子胖揍一顿，让他了解谁是爹……

那男子醉得厉害，浑然不知危险正悄悄降临，趔趄着脚步凑上前来，伸出胖手，在空中挽了个花儿，扭扭腰，竟显露出几分娇羞，朝着沈昭的胸前虚点了点，痴笑道：“瞧这小模样长的，英朗又秀气，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男子，真真是令人惊艳。快丢开那弱不自觉风又麻烦的女人，跟小爷回家去，小爷不会跟那女人似的，就会花你的钱，小爷还会给你钱花，保证让你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傅司棋：……

苏合：……

瑟瑟：……

喧嚣在外，灯火如星，偏偏这一隅，像被施了咒，寂静得有些窘迫……

瑟瑟刚从沈昭胳膊底下探出个脑袋想看一看热闹，就被沈昭毫不留情地抬手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