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尖端滴落,在寂静的溶洞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幽蓝与淡绿的苔藓微光勉强驱散着沉重的黑暗,将四人疲惫而警惕的身影投在湿滑的岩壁上,拉长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肯诺搀扶着虚弱的江默,玛瑙在前警惕地带路,卡娅紧紧抓着肯诺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未散的惊恐。他们沿着地下暗河潮湿的岸边艰难前行,水流声逐渐变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某种矿物的涩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雅拉……她在此地留下了痕迹。那些充满绝望和偏执的刻痕,那个齿轮金孔雀的标记,那句“原谅我,阿爸”……她到底想表达甚么?她知道关于父亲的事情?她和“金孔雀”的目的,真的只是掌控力量那么简单吗?
江默的意识如同在浓雾中航行,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但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父亲、码头、U盘、地穴的低语、还有刚才惊鸿一瞥的、雅拉那疯狂而痛苦的侧脸——像一根根尖刺,强迫他保持着一丝清明。
“前面有光!”玛瑙陡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众人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入目的是溶洞前方拐角处,隐约透出一种不同于苔藓的、更加明亮的、晃动的……橘黄色光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火光!
有人?!
肯诺立刻将江默护到身后,砍刀悄然出鞘。玛瑙也握紧了匕首,身体贴紧岩壁,无声无息地向前摸去探查。
瞬间后,她返回,眼神更加凝重,还带着一丝疑惑。
“是一个临时营地……废弃的。”她低声道,“有生过火的痕迹,一些丢弃的罐头食品包装,还有……”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江默,“……一点医疗废料,使用时间大概在一周内。看起来有人在此地停留并处理过伤势。”
一周内?医疗废料?江默的心猛地一跳!会是雅拉吗?她受伤了?在这里停留过?
“过去看看。”肯诺低沉道。既然早已废弃,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他们小心地靠近那样东西拐角。火光是从一个凹陷的岩壁角落里传来的,那处果然残留着一个早已熄灭的篝火堆,灰烬尚有余温,显然熄灭不久。周围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还有一名被踩扁了的急救箱,里面的绷带和药品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纱布被随意丢弃在旁边。
玛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详细查看,又提起那些带血的纱布,放在鼻尖轻缓地嗅了嗅。
“是雅拉。”她陡然开口,语气肯定,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这血的气味和能量残留……是她的。但她用的药品……很奇怪。”
“怎么奇怪?”肯诺问。
“不是常见的抗生素或止痛药。”玛瑙提起一名空掉的小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这里面残留的药剂成分……带有很强的生物刺激性和某种……神经抑制效果。这更像是……”她宛如在搜索合适的词汇,“……某种用来压制或者……‘安抚’某种东西的药剂,而不是治疗普通伤势。”
压制?安抚?江默想起雅拉叛逃时带走的“神血”,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肯诺则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那不是脚印,而是一种……类似于某种重型物品被拖拽留下的划痕,深切地嵌入潮湿的泥土中,向来都延伸向溶洞更深处的一名岔路口。
“她不是一名人离开的。”肯诺指着痕迹,脸色凝重,“她带了什么东西,或者……拖走了甚么东西。”
拖走?会是甚么?受伤的同伴?还是……从地穴或者别处得到的“战利品”?
谜团越来越多。
“走这边。”玛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划痕延伸的岔路。雅拉的行踪至关重要,她可能掌握着关于“金孔雀”计划、基金会甚至地穴的关键信息。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难行,空气也更加闷热,那股矿物的涩味几乎变成了某种淡淡的硫磺味。岩壁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深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又前行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通道宛如到了尽头。一堵巨大的、光滑得有些不自然的暗红色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下方,堆积着一点巨大的、棱角分明的暗红色石块,像是从上方崩塌下来的。
而在那堵光滑岩壁的正中央,竟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椭圆形的、表面极其光滑、甚至能模糊倒映出人影的黑色石板!石板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或符号,与周围粗糙的岩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雅拉的拖拽痕迹,到此地就消失了。
“这是……什么?”江默看着那巨大的黑色石板,感觉它像一名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不速之客,让人心底发毛。
玛瑙上前,用仪器扫描着石板。“能量读数……为零?不对……是被某种极高密度的物质或者能量场完全屏蔽了……”她尝试用手触摸石板表面,随即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缩回了手,“表面温度极低,而且……有种奇怪的排斥力。”
肯诺则更关注那些崩塌下来的暗红色石块。他用手摸了摸石块的断面,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这石头……不是天然的……有人工冶炼的痕迹……很古老……里面掺杂了……血……和别的东西……”
血祭的金属?铸造“囚笼”入口的那种材料?
就在这时,卡娅陡然怯生生地指着那块巨大的黑色石板下方,用稚嫩的嗓门开口说道:“肯诺叔叔……那处……有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人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在黑色石板与地面接触的底部边缘,极其隐蔽的位置,有人用尖锐的物体,刻下了一行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
不是古老的符文,也不是“金孔雀”的密码,而是……中文!
“门非门,锚是锚,囚笼亦是归乡道。”
“血裔醒,誓约终,星辰之噬盼重逢。”
“勿信孔雀之言,勿寻吾踪……阿爸……对不起……”
字迹到此地戛然而止,仿佛刻写者用尽了最后力气,或者被陡然打断。
溶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几句话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门非门?锚是锚?囚笼亦是归乡道?这宛如在说,他们一直守护的“囚笼”,或许并非单纯的封印,而是……某种“通道”或者“归途”?而“锚”……指的是江默这样的血脉者?
血裔醒,誓约终?星辰之噬盼重逢?这更像是一名可怕的预言!血脉苏醒之日,就是古老誓约终结之时?而那样东西被称为“星辰之噬”的地穴存在,向来都在期盼着“重逢”?
勿信孔雀之言,勿寻吾踪……这显然是雅拉留下的警告!她让他们不要相信“金孔雀”,也不要寻找她?最后那句“阿爸……对不起……”重新出现,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江默的心脏疯狂跳动,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雅拉了解!她一定知道众多内情!她甚至可能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她在此地经历了甚么?为何会留下如此绝望的留言?
肯诺的脸色也变得无比苍白,作为世代守护者,这些话几乎颠覆了他的认知!圣山之下封印的,难道不是纯粹的邪恶?而是一种……渴望归乡的存在?而守护者的誓约,难道最终目的是为了阻止它“归乡”?
玛瑙则死死盯着那句“勿信孔雀之言”,冰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宛如这句话触动了她的某根心弦。
“嗡……”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之际,那块巨大的、从来都死寂的黑色石板,突然异常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地心的嗡鸣!
与此同时,江默口袋里的U盘重新变得滚烫!掌心的烙印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黑色石板光滑如镜的表面,竟然如同水面投入石子般,荡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隐隐约约似乎要浮现出什么影像……
但就在这时——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咻——!”
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蛰伏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众人侧后方的一个阴影角落里射出!
它的目标,并非在场的任何人,而是……那块正在产生异变的黑色石板!
“叮!”
弩箭精准地击中了石板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才荡漾起的涟漪和隐约的影像,如同信号被干扰般,瞬间消失!石板重新恢复了死寂冰冷的模样,表面的银色液体也迅速渗入其中,消失不见。
箭头上宛如涂抹了某种特殊的物质,在击中的瞬间爆开一小团银色的、如同水银般的液体,迅速在石板表面蔓延开来!
干扰!那个神秘的狙击手重新出手,强行中断了石板可能发生的异变!
“谁?!”肯诺和玛瑙几乎同时厉声喝道,猛地转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然而,那个角落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没有任何回应。那样东西狙击手如同幽灵般,一击之后,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第三次……早已明确无疑地表明,这个神秘的狙击手,向来都在暗中跟随着他们,并且宛如在……有选择地进行干预?他/她不想让黑色石板被激活?他/她到底属于哪一方?
紧张的气氛再次拉满。
肯诺则将砍刀横在身前,警惕地凝视着四周每一名阴影。
玛瑙迅速举起战术平板扫描那个角落,但依旧没有任何生命信号读数。
江默靠着岩壁,喘息着,看着那重新死寂的黑色石板,又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黑暗角落,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疑惑。
雅拉的警告、石板的异动、狙击手的干扰……这一切都表明,他们眼下正接近一个巨大秘密的核心,而此物过程,充满了无法预知的危险。
“我们得离开这里。”玛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块石板……和整个圣山的地脉能量相连,刚才的干扰只是暂时的。一旦它重新被激活,可能会引来比地穴阴影更麻烦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地上雅拉留下的字迹:“更何况,有人显然不想我们看到更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肯诺颔首,尽管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搀扶起江默,准备原路返回,另寻出路。
然而,就在他们旋身的那一刻——
“咔嚓……咔嚓……”
一阵细微的、仿佛冰层断裂的嗓门,从后面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
入目的是那块巨大的黑色石板上,被弩箭击中的边缘位置,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眼下正缓缓蔓延的裂纹!
裂纹之中,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一股远比地穴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灼热、也更加暴戾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打扰般,从容地苏醒……
(第四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