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善恶秤】

将被拐的孩子送回衙门，又等老贾的兄弟、侄子把穆氏的灵柩葬到贾家祖坟，一通忙活下来，天已经黑了。

义庄里，吊死鬼穆氏跪在李从言跟前，只恨自己舌头太长说不了话，唯有一直磕头以谢大恩。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执念已消，不如就此转世吧。”

李从言扶起穆氏，说道。

李从言撑开油纸伞，将穆氏收了进去，在合伞之前说道：“稍后便送你去见城隍。”

穆氏心愿已了，并无留恋凡尘之心，很果断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旁，贾老头本就体弱力衰，奔波了一天，累得站都站不直，正趴在一副棺材盖上休息，此时听了李从言的话，不由问：“世间真有城隍爷？老头子我还以为是瞎掰的呢。”

“自然是有的，每个地区都有一位城隍负责该区域的阴间事务。”

李从言解释道，“阴间有生死簿，记录每个人的生老病死，当有人寿终正寝时，便会有阴差前来勾魂，再由城隍、判官对其一生善恶进行审判，善者方可转世，作恶多者则被送往地狱，遭受磨难。”

老头儿疑惑道：“那穆氏死后为何没有鬼差勾魂？”

“穆氏这般名为‘夭殁’，阳寿未尽便短命身亡。与生死簿记载有出入，鬼差又如何能知晓。没有鬼差接引，自然便成了孤魂野鬼，需自行前往阴司接受处置。”

“原来如此。”

老头儿恍然大悟，接着开口说道，“那你速速送穆氏去罢，老头子我累了一天要好好睡一觉。”

“是该走了。”

李从言打量了一下外头的天色，“天黑了还没回去，家里的丫鬟怕是等急了。”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鬼头刀，丢给老头儿。

“刀还你。”

“不练了？”小老头儿诧异。

“弄把钢刀在家练即可，近日不来义庄了。”

“为何不来了？”

李从言笑了笑，半开玩含笑道：“我怕义庄还藏了别的鬼，到时你又求我办事，也忒麻烦。”

“嘿，你这臭小子！”

小老头儿笑骂一声。

说完，又把刀扔给了他口中的臭小子，“老头子我年老体衰，提不动如此沉的刀咯，便送予你吧。”

李从言接过刀，也不客气，不要白不要。

临走之前，又抛下一名财物袋，“省着点花，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说罢，挥招手，大步离开了义庄。

……

在追垄县的历史里，一共有过两位科考举人。最近那位出自一百多年前，名叫蒲寿仁。

蒲寿仁中举后，起初在长安当大官，后来身在故乡的老母病重，他便向天子请辞回乡，天子被他的孝心感动，便安排他做追垄县的县令。

为官期间，蒲寿仁政绩卓著，清廉不阿，深受爱戴。可，因其秉性刚直，触怒上峰，在官场斗争中被同僚倾轧暗算，吃了冤枉官司，最终冤死狱中。

县里百姓感念他的正气，自发集资建庙筑像，烧香祭祀，将他封为城隍。

城隍庙，位于县东南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门口，左右两侧的楹联非常醒目——

“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

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

进了门。

李从言便瞧见正中一名泥塑雕像，长耳黑须，面目和善，手执文牒，头戴秀才帽，一副老书生模样。

左右两边，是凶神恶煞的文武判官像。

城隍塑像正上方，高悬“浩然正气”的牌匾。

运起“幽通”之术，只见牌匾散发着肉眼不可见的金光，光明、刚正、宏达！

“在下李诚，拜见城隍。”

李从言拱手行礼道，“现有孤魂穆氏，还请城隍发落。”

说罢，便撑开油纸伞。

吊死鬼刚一飘出，庙内景色大变，化作一间阴司公堂，晦暗阴森，鬼影幢幢。城隍坐于公案后，后面站着鬼脸判官，公堂两侧数名鬼差执仗而立，井然有序。

穆氏不知何时已跪在堂中，而李从言则被排斥在公堂外，隔空观看。

城隍对着李从言遥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世间能人异士颇多，能通幽冥者亦不在少数，因此城隍并未感到惊奇。

“啪！”

城隍目光如炬，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李从言见了觉得有趣，这鬼神办案和阳间也差不多嘛。

城隍话音刚落，穆氏的舌头顿时消肿，缩了回去。

她俯首道：“民女穆三姑，于七月初二自缢而亡。”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城隍闻言，对后面的判官点点头，那判官手一翻，不知从哪变出本簿子，翻了一会儿，随后撕下两页，递给城隍爷。

城隍将两页簿纸分置左右托盘，看了李从言一眼，似在对他解释，道：

公案上，放着一杆公平秤，左右两个托盘，托盘一黑一白。

“生死簿，记录生平善恶；公平秤，称量善恶赏罚！”

正说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便瞧见，白色托盘那端慢慢下沉，黑色那端则不断上翘。

李从言看了一会儿，大概心领神会了，生死簿撕下的两页纸，分别记录了穆氏生前的善与恶，再通过称重来判定赏罚。

目前来看，穆氏的“善”要比“恶”来得沉，更何况沉不少。

果然。

不多时，城隍判道：“善！喝了迷魂汤，便可转世投胎，再度做人！”

审判结束。

李从言从阴司回归城隍庙，看着跟前的泥塑雕像，心神不由一阵恍惚，当真是光怪陆离一场梦。

……

待他走后。

一位老年书生的身影，从城隍塑像中一步跨出。与此同时，文武判官雕像也如同活过来一般，跟在其后。

文判官右手持笔、左手持簿，眉头紧皱，道：“生死簿中有关李诚的记载，宛如有所错乱……”

“哦？”

城隍疑惑，“错在何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诚成亲后的生活……生死簿中并未记载，此人好似忽然凭空消失了一般。”文判官将生死簿翻得哗哗作响，却没有找到一丁点多余的信息。

城隍想了想，开口说道：“他那妻子十分人，可是她从中作法？”

这时。

却听武判官开口说道：“李诚之魂有古怪。”

“有何古怪？”

“恶臭到了极致。”

这武判官生前是化形的狗妖，嗅觉极为灵敏。

“肮脏，驳杂，混乱，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