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七间店】

路遥初一那年,母亲在镇上开了一家早餐店。

她母亲手艺好，铺面收拾得干净整洁，镇上的幼儿园和小学距离早餐店很近,生意还算不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路遥的学校距家一个小时车程,不得不住校。

每个周末，母亲都会开车到学校接她。

那是一名极其寻常的周六上午,回家路上,路遥正跟妈妈撒娇,中午想吃糖醋里脊。

迎面开来一辆黑色越野，不躲不避，直直撞过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路遥坐在副驾驶，清醒过来时，视线模糊，手脚几乎没有知觉，鼻息间满是铁锈味。

脸颊触到冰凉的石子和潮湿黏腻的泥土，路遥心里慌乱：“妈妈,妈妈？”

没有任何回应。

路遥惊恐，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别哭了。”一道冷冽又暴躁的声音响起，“难听死了。”

有人正朝她靠近，路遥意识模糊，总觉着过了很久，那样东西人才走到她跟前。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重重压下来，眼前时而漆黑一片，时而又闯进丝丝光亮。

路遥不确定是不是有看到一道银色的弧线随风荡起。

“她已经死了。死去的东西就像碎掉的花瓶,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那样东西嗓门再度响起，似近在耳边，“你立刻也会死。害怕吗？”

路遥用力掀起眼皮，银发少年穿一身黑袍，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站在她面前。

她无声询问：“你——是死神吗？”

少年蹲在侧翻的轿车头上，红眸如血，隔着碎掉的前窗凝望被挤压在里面、几无声息的少女：“我当天心情很糟糕，就做件坏事好了。”

少年轻巧地说完，从容地朝她伸出手。

路遥再度清醒是在医院，身上仅有几处擦伤和玻璃渣子划出来的伤口，肇事司机已经被抓住。

那样东西男人在家吸了些东西，开车出门时脑子已经旷了，清醒后在拘留所痛苦流涕。

路遥的母亲当场死亡，救护车和警车赶到的时候，血流了一地。

“死去的东西就像碎掉的花瓶，无论如何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路遥猛然睁开眼，注意到旅店室内熟悉的天花板，眼珠迟缓地转动。

才是梦？

还是记忆？

不对！

路遥的记忆里，关于自己和母亲遭遇的那场车祸，从没有出现过陆铭潇。

梦境不是现实。

路遥揉着额头起身，大概是被胎种的事情刺激到，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她这一觉睡得可沉，外面都黑了。

路遥休息，小人们也没有来打扰。

鸢尾、桔梗和风芹三个霞光部落出身的小人联手做了晚餐，店里食材丰富，晚饭又不可避免吃得扶墙走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路遥收拾好情绪，出来就看见他们手拉手，沿玫瑰客房转圈，注意到她随即想跑过来，又因为吃得太撑跑不动，只能慢吞吞的走。

“路遥，花房里的菖蒲，可以跟我换吗？”

“路遥，我也想要菖蒲。”

“路遥，菖蒲可给我一株吗？”

路遥不解：“怎么都喜欢菖蒲啊？”

听小人们叽叽喳喳讲完菖蒲的典故，路遥安抚：“不急，等花房的菖蒲长大，会发出众多小苗，分株后就会有众多菖蒲苗。人人都有，再等一下可吗？”

路遥说培育菖蒲分苗，他们不是很明白，只出于对路遥的盲目信任和喜爱，记着等一段时间，人人都能分到菖蒲苗，又欣喜地散开了。

小人们的意识里没有“种植”的概念，他们从来都是靠山吃山，这处吃完就换个地方，一年会迁徙数次。

这时不独和姬非命一起推门进来。

注意到路遥醒了，姬非命从戒指里取出一份热气腾腾的煎牛排和海鲜意面：“稚子说您快醒了，在小吃店点了餐，托我送过来。”

路遥点头：“辛苦你了，加班到这么晚。”

姬非命从来都都是上午比较忙，午餐之后，他基本就没什么事，但经常也呆到五点才走。

像今天这样留到九点，也就是不独开口。

路遥接过餐盘，随口问：“那位神使还在摇光市？”

她指的是姬非臣。

姬非命点头：“嗯，整日无所事事，又不愿回本家。”

小姬嘴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他没有蔑视拉踩的心思，就觉着姬非臣这样虚耗时间，看可眼。

年纪也不小，如今稚子的情况，又不是你撒泼耍赖能挽回的。

小姬早已看开，他不再经常回想往日的尊荣地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神使变回普通人，可也早已很难再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如今只觉着在商店街待得最自在。

姬非臣和他有一样的经历，可姬非臣还是不甘心。

或许也由于，他没能遇到一名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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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睡饱了，吃过晚饭，路遥精神满满，刚好她有件事想验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确定客人和小人店员都回房间休息之后，路遥从玻璃花房拿出还没有发芽的茶碗，注意到隔壁的月神花没精打采，也顺手取了出来。

路遥拨开茶碗表层的土，掏出早先种进去的阳橘，果然还是没有发芽。

她拿到灯下观察这颗奇怪的果子，逐渐觉得阳橘好像又不是很像胎种。

下午，路遥看到恢复活力的胎种，总觉得有点像阳橘。

这时仔细分辨，阳橘表面像蜜橘，橘色的表皮上还有橘子皮那种坑坑洼洼的颗粒感，而胎种的表面覆有一层肉粉色的光滑薄膜，单是这一点就不像了。

路遥捏着阳橘，指尖用力。

“你在干甚么？”紫衣从对面客房出来，刚爬上这面窗台就看见路遥在做坏事，“说了不能弄破它！”

情急之下，他嗓子都劈叉了。

路遥松开手：“你怎么还没睡？”

紫叶心疼地望着阳橘掉回泥土里：“阳橘不能这么种，想它发芽，每天都要浇灌月神花露，一日三次，还得让它喝饱。”

“月神花露？”路遥一脸纯良无知。

原来阳橘树与月神花相生相伴，但阳橘树娇气，只有用月神花露浇灌才会生长。

路遥又捡起那枚阳橘，拿在手里把玩：“好巧，和胎种一个德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紫叶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你先不要种它，店里只有一株月神花，根本不够养它。”

路遥：“那作何办？”

紫叶：“明天我打算和结香回部落一趟，或许能跟族里多求些月神花移栽过来，到时你再种它。”

路遥手里这枚阳橘，怕是最后一枚种子了。

紫叶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七年前，大阳橘树将要枯死，族里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培育出新的树苗，浪费了几十枚种子。

路遥手里的这颗，多半也不会发芽。

但紫叶曾经身为神殿骑士，看到阳橘种子，无法袖手旁观，还是决定回族里一趟。

至于为何不从路遥手里拿走阳橘，紫叶是有一点小心思。

下午的胎种事件，他看出店主不普通。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阳橘在她手里，比带回神木部落更有希望，这是紫叶的判断。

路遥又问：“到时是不是也得给它弄个木箱？”

紫叶摇头：“心种和子种不同，它不需要箱子。”

后面紫叶就不愿说了，路遥也没有再多问。

她早已了解到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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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千浪、贝贝、霞音、风芹结伴转身离去。

四位客人离去不久，紫叶和结香也骑着店里的红猪离开。

那枚胎种一整晚都保持好状态，到他们转身离去旅店前，仍旧活泼好动，没有一丝虚弱的症状。

紫叶前脚走，路遥后脚就用神之泪给阳橘造了个小箱子。

她把阳橘丢进珍珠胎箱，每天喂三次兑水的花露。

月神花被采过花露就会发蔫，路遥尝试丢一颗神之泪在盆里，这花过个半天就恢复了。

倒是比阳橘好养，只是那点花露少得可怜，非得兑点水才够用。

路遥给阳橘喂兑水的月神花露时还要唠叨：“小东西爱生不生，三天不发芽，就丢去店外的乱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