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依稀故人在】

景暮直到临死，才知道宁折便是故人宁风之子。

说是故人，不如说是“仇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做此物定国大将军已经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宛如从佑熙国开国以来，他便早已是大将军了，而宁风中年得志，一举考中了武科状元，便投到自己的门下。

宁风一表人才，有征战沙场，指点江山之才。景暮甚是惜才，自然对他委以重用。

景暮一直记得，数十年前宁风和自己南征北战，征讨四方的那段日子。

可最后的那场战役，景暮毕生难忘，要不是他听从了奸宦孽臣的谗言，又怎会犯下糊涂，弃了那边疆数万之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自那次以后，景暮便终日惶惶，一日不得安宁，因此，定国将军府的祠堂，总是常亮着一盏明灯。

就像那漆黑的漫漫长夜里，火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老夫人曾问他，为甚么要在祠堂里亮起这盏灯。

景暮常常流着泪忏悔道，“因为在我心里，一直愧对着一名人。”

可他是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定国大将军，他又作何能去向将士和百姓们承认自己的错误。

宁折淡淡的看着他，表情淡漠的似无情无爱，宛如下到凡尘的神祗，与世俗格格不入。

景暮满面泪痕，像是想要说甚么，却始终无法开口。

“为何那样做？”宁折垂下眸，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修剪齐整的指甲粉贝晶亮，皮肤白皙且骨节分明，指腹柔软剔透。

分明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此时此刻却沾满了景暮的鲜血，像极了索命的修罗。

“原来直到现在你也不知悔改。”宁折心领神会了，清冽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悸的淡漠。

清冷惨淡的月光透过占卜阁镂空的檀木窗，落在宁折面上，似是谪仙临世，却萦绕着毁灭般的杀气。

老将军老泪纵横，身心俱损，早就没了存活的欲望，紧闭双眼任凭宰割的倒在地上，任凭宁折肆意的吸取着他的魂魄。

只是宁折转瞬即逝间，又一次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觉乱了心绪，慌乱的喝道，“澈，是你吗？”

瘫倒在地上的景暮倏然睁开了双眼。

“是我，阿折。”片刻后，那般熟悉的声音温柔的响起，回音萦萦绕绕的响彻在占卜阁里。

宁折也不再顾得上景暮，慌忙的回首寻觅那声音的出处。

入目的是后面的黑衣少年傲可立，深紫色的明亮眸子里幽深似谷，璨然一笑令日月容光失色，薄唇轻启，修长如玉的手挥了挥。

“林衍？澈？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景暮愣愣的看着北堂澈，像是陡然联想到了什么，不觉讽刺的大笑起来，随后便彻彻底底的晕死过去。

看了眼浑身抽搐的景暮，也不顾宁折好奇的目光，北堂澈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开始念动那晦涩难懂的咒语。

如若知情人听了，便会发现这就是祈福典礼上四大世家所念之语。

一道古老神秘的阵法自他身下从容地铺开，散出微微红光。

一瞬间血光冲天，一朵朵妖异的曼陀罗花悄然在阵中绽放。

血液便从北堂澈的伤口处不断流出，扭曲着蠕动起来，渐渐地被那朵朵鲜花吸收殆尽。

魅生是邪非善，因此不算是神脉，却也比神脉更加的强大。

“魅生的血液可使人死而复生，筋骨可造就神器，神魂能渡人长生。”北堂澈注视着宁折，娓娓道来。

宁折却道，“那我体内拥有你的一丝魂魄，可是也拥有同样的能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堂澈眉眼冷沉，望着他脚下渐渐地汇聚的鲜血，“自然，可此术伤身，更损心性，阿折可不要轻易尝试。”

而脚下的景柯依旧昏厥着，要不是阳魅的力道，他这条命，或许也早就没了。

北堂澈陡然的想到了自己在古籍中注意到的什么，却是道，“阿折可愿吸纳他的力量，去当阳魅？”

只是杀父之仇已报，他宁折要这棘手的阳魅力道做什么呢。

“澈，阿折并不想当阳魅。”宁折摇摇头，歉意的看着他。

北堂澈莞尔，也不逼他，“那你去哪里呢，这天大地大，可有你容身的地方？”

“我...”

“左右阿折愿意，便跟了我吧。”

......

一日后的定国将军府。

“都滚，都滚出去！”景离痛哭流涕的蹲在地上，已然没了当初那爽朗桀骜的模样，旁边的侍女们也都惨白着脸，低声抽噎着。

家中的顶梁柱定国老将军被人抽去了魂魄，唯一的儿子景柯也昏迷不醒。

北堂澈和宁折站在屋檐上，阖眼蹙眉听着入秋的飒飒风吟，以及那将军府的阵阵哭闹。

“澈”

宁折微微扭头，声音微有悲凉。

北堂澈伫立在风中，凌乱的黑色长发随风招展，他闭着眼，俊眉轻蹙。

“作何了”他魅惑暗哑的嗓音，此时此刻却是毫无温度。

“定国将军府的家眷该怎么办？”宁折淡淡的问道，但下一刻他又吞吐的欲要出声：“她们...”

北堂澈从容地睁开阖着的眼帘，瞥了宁折一眼：“作何？”

“是不是也该要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将士偿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宁折此物小东西，可真是心狠手辣。

其他人虽然无辜，可定国将军府一日不灭，皇位便一日岌岌可危。

经历了内心许久的挣扎，像是有什么从他的灵魂里分割出来一般，北堂澈淡淡道，“该杀。”

宁折长眸微眯，久久不说话，北堂澈只得喟然一叹。

两人站在屋檐已久，定国将军府依旧满府荒凉，哭喊声不绝于耳。北堂澈一直注视着这场闹剧，目光淡漠，陡然的，他从怀里摸到一物，好奇的掏出来一看，是个粉色的锦囊。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正是景柔送他的那一个。

此物锦囊分外娇小，被遗忘许久，因此被磨损的破损不堪，它没有华丽的外表，但一针一线却透露出景柔玲珑的心思。或许，北堂澈已经忘了这个锦囊，把它遗落在记忆的一处。可是，他却依稀记得，他依稀记得那锦囊里酸甜的香气。

那是果子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