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父与子】

与权国军队征战十数年，忽必烈觉得，自己宛如始终没能看透这支军队。

为什么他们的海上军队可以迅速地转为内河水军？而且拥有如此可怕的战力。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刘整辛辛苦苦，费了数年时间打造的数万水军，在权国水军面前，犹如纸糊般的脆弱，不堪一击。

为甚么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可整合出这么多战力不弱的宋国军队？

要知道，这些宋军，在半年之前，可都是一群土鸡瓦狗般的存在！而数十万降附于自己的宋军，直到现在，除了浪费粮食之外，遇敌即溃，毫无战力可言。

为何，他们可轻松自如地控制任何一个战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让忽必烈最感心悸的所在，无论在哪个地方，哪怕是在守卫森严的临安皇宫之内，他也依然觉天空之上，宛如有一双无所不在的眸子，时时地盯着自己。

临安，是必须要撤离了，更何况还得快。

荆湖北路的数十万军队，再没有机会南渡长江。自己兵力上的优势，如今荡然无存。

但是，如何撤离，谁先撤、谁留守，是否要留下一点兵力拖住随时从海上登陆的权国军队，一群文臣武将，早已争吵了好几天。

宋国降臣，显然不肯轻易放弃临安。对他们来说，之所以心甘情愿地投降元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可继续留在临安，继续保住他们的家产。若是随着元军撤离，别说前路渺茫，自己的投降行径岂不是成为了一名笑话！

对于大部分汉臣来说，如此轻易地抛弃国都，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不过有放弃大都在前，临安又未正式立都，事不可为之时，撤离临安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至于蒙古与畏吾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甚么国都。

在窝阔台汗之前，数千年逐草而居的牧民，哪来的国都？连伟大的成吉思汗，都不曾建立过国都。

只要有牛有羊，遇到水草丰美之地，便可安家。没牛没羊也无所谓，去抢便是！

对于蒙古勇士来说，他们的汗王在哪里，哪里便可以成为他们的国都。纵横天下，无所拘束的生活，才是草原英雄应该享受的生活！

天色渐暗，御书房之外，响起轻柔的跫音，门被轻缓地推开。

忽必烈脸色一变，却见一个身着麻布长袍、衣不重彩、发未着饰、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探进身来。

是他的皇后察必。

忽必烈轻缓地地吁了口气，泄去自己的怒气，与此同时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忧虑。

察必手提食盒，走到案前，对着忽必烈微微一礼，而后从食盒中端出两个大碗摆在桌案之上。

很简单，一碗装着几个掰成小块的大饼，一碗是羊肉清汤。

忽必烈捧起羊肉汤，大喝数口，而后抓起一块面饼，细细嚼食。

一边吃，边带着随意的口气开口说道：“准备好了，过几天咱们得转身离去临安。”

“是！”察必轻声应道，看着不喜不怒的忽必烈，踌躇片刻，问道：“陛下，真的要让真金留在临安吗？”

“他是元国的太子，我不在，当然得留他监国了。”

“可是……”

“怎么了？”忽必烈眼色未动，眉梢略挑。

“真金，可是陛下的长子啊。”

“长子？如果不是长子，他能成为太子吗？”

察必脸上带着哀求之色开口说道：“或者，陛下能否考虑，不要让他当太子了？”

“胡闹！太子是未来的国君，说废就废？”

“陛下，我，我给陛下生的孩子。如此只剩真金兄弟两个，可是真金自小怯弱，你把临安交给他，他如何能承担得起此物责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怯弱，还不是你的原因！”忽必烈怒喝道，把手中饼屑随手砸入食盒。

察必双腿一软，从容地跪伏在地。

忽必烈悠悠地叹了口气。

慈母多败儿，真金自小被察必宠溺，性格偏弱。可是变成如今模样，其实真的不能全怪察必，更多的原因是被那些汉儒给教坏了。

那些人一心一意地按自己的想法，试图培养一个全数汉化的帝王。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出口便能成章。注视着似乎成功了，却也把自己儿子给养成了一个废物！

“他在外面？”

察必弱弱地应了一声。

“叫他进来吧。”

面孔白净，头戴方巾，身着淡青儒衫，本该玉树临风般的身子，此时却瑟瑟发抖。

察必撑起身子，出门而去。不久，拖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少人，来到忽必烈跟前。

忽必烈的怒气，自心头直冲而起。探手抓住桌案上的一个镇纸，便砸了过去。

感受到忽必烈凛冽的目光，低着头的真金啪唧一声便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哀求道：“父亲，我，我不想留在临安。求你了，带我走吧！”

察必一惊，把低着头的真金猛地一拉。脑袋躲过了，镇纸砸中真金的肩上，砰然作响。

真金“啊”的一声惊叫，脸上现出痛苦之色，泪水立时盈眶却又不敢滚落。

“父亲——”

忽必烈满脸暴怒地盯着他。

真金立时耷拉着眼睑，侧身靠在母亲身上，头稍低，眼泪便禁不住抖抖索索而下。他把脸藏在察必后面，抽抽泣泣地说道：“我，我愿意上战场，我愿意随父亲杀敌。只求你们，别扔下我，我不想一个人在临安呆着。”

忽必烈额上青筋隐隐暴起。

真金喃喃说道：“这段时间，我天天在炼武场上，求着护卫们教我骑术，教我射箭，教我博杀之术。我真的很努力的，可是，我，我好累啊……母亲，你求求父亲，求求他……”

忽必烈虎行转身离去桌案，抬起脚便往真金踹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啊——”察必与真金与此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真金如蒙头葫芦般滚开。

“真金——”察必急急扑向自己的儿子，扳正他的身子，颤抖着上下查看。

“母亲——”真金呻吟着，两眼呆滞，茫然无措。

脑袋没事，腿脚未折，除了一侧肩上抬不起来，并没有其他的伤害。察必心里些许地松了一口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再回过头时，御书房里，却早已没了忽必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