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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物价风云】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我喜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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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陶邑的市集却感受不到春夏之交的温暖,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寒意。盐市最东头的“猗顿盐行”前,人群排成长队,窃窃私语声如蜂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又涨了!上等海盐一斤要三十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声点,没看见那些齐军吗?听说这是范大夫定的价,说是……说是‘战时特别税’。”

“什么战时!齐国和越国打仗,关我们陶邑甚么事?凭甚么要我们多出钱?”

队列中一个中年商贾打扮的人叹了口气:“不止盐价,铁器、布匹、粮食,全都涨了。我前一天去铁市,一把锄头要两百钱,比上月贵了一倍还不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队伍从容地挪动。盐行柜台后的伙计面无表情,收钱、称盐、包装,动作机械而迅速。门口站着四名猗顿堡护卫,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人群。更远处,一队齐国士兵在街角巡逻,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盐行二楼,范蠡透过窗格看着楼下景象。他的脸色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第三天了。”白先生站在他身后,“市井怨言渐起。今早城南有商贩聚众闹事,被齐军驱散了。但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会生乱?”范蠡接话,“我知道。但这是一定要承受的阵痛。”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几卷账册和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齐国那边有反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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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先生翻开一份帛书,“邹衍昨日来见,言辞激烈。说我们擅自涨价,破坏齐楚商贸协定,要求立即恢复原价。我按您吩咐的,说涨价是由于运输成本增加、原料紧缺,实属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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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了?”

“当然不信。”白先生苦笑,“但他也没办法。齐国现在两线作战——东边对越国,西边还要防着楚国。军需物资缺口很大,除了陶邑,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供应渠道。”

范蠡点头:“这就是我们的底气。齐国需要我们的盐铁,楚国需要我们的粮食布匹,越国……越国现在自顾不暇。只要我们掌握着物资,就有谈判的筹码。”

“可是大夫,”白先生忧心忡忡,“物价飞涨,最苦的是普通百姓。他们可不管甚么天下大势,只知道盐吃不起了,铁用不起了。长此以往,民心会散的。”

“于是我让你准备的‘平粜仓’,建得作何样了?”

“已经在建,但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投入使用。”白先生说,“而且我们储备的粮食有限,只能保证陶邑本地百姓的基本需求。外来商贾、流民,恐怕顾不上了。”

“先顾本地人。”范蠡果断道,“对外来商贾,可发放‘采购凭证’,凭凭证以优惠价购买限量物资。至于流民……”他沉吟片刻,“登记造册,有手艺的吸纳进作坊,年少力壮的编入民夫队参与筑城,老弱妇孺……暂时安置在城西空置的营房。”

“这需要大量财物粮。”

“从涨价收益中出。”范蠡说,“我算过了,盐铁涨价五成,每月可多收入三千金。拿出三成建平粜仓、安置流民,足够。”

白先生这才明白范蠡的全盘算计——涨价不是为了敛财,而是为了筹集资金,加强陶邑的自保能力。但此物过程注定痛苦,注定要承受各方压力。

“还有一件事。”白先生压低嗓门,“楚国密探最近活动频繁。我们抓到了三个,都是生面孔。审问后得知,熊胜回到楚国后,在楚王面前说了您很多坏话。楚王尽管没有明确表态,但默许熊胜加强对陶邑的监视。”

“意料之中。”范蠡并不意外,“熊胜在郢都丢了面子,总要找回来。他盯就让他盯,但我们核心的工坊、仓库,一定要加强戒备。”

“早已安排了。”白先生说,“阿哑亲自负责,重要区域日夜双岗,出入都要凭特殊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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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范蠡走到窗边一看,是邹衍带着一队齐军士兵来了。邹衍脸色铁青,直闯盐行,门外的护卫想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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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呢?让他出来见我!”

范蠡对白先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盐行大堂里,邹衍正对着柜台伙计发火:“把你们掌柜叫出来!我倒要问问,谁给的胆子,敢把盐价涨到三十钱!”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邹先生息怒。”范蠡从楼梯走下,神色从容,“有甚么事,可以到楼上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邹衍旋身,注意到范蠡,眼中怒火更盛:“范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盐价说涨就涨,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可了解,临淄那边已经闹翻天了!田相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邹先生,楼上请。”范蠡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邹衍冷哼一声,但还是跟着范蠡上了楼。

二楼雅间,门窗紧闭。范蠡亲自为邹衍斟茶:“邹先生,涨价之事,实属哭笑不得。还请听我解释。”

“解释?你有什么好解释的?”邹衍不接茶盏,“范蠡,你别忘了,陶邑能有今天,靠的是齐国的支持!田相给你盐铁专营特许,不是让你坐地起价、中饱私囊的!”

“邹先生误会了。”范蠡搁下茶壶,“涨价所得,我一分不留,全数用于陶邑防务。您也注意到了,齐国驻军五百,楚国虎视眈眈,越国局势动荡。陶邑若不加强自保,一旦有变,就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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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擅自涨价!”

“若不涨价,钱从哪里来?”范蠡反问,“筑城、练兵、囤粮,哪一项不要财物?齐国给的军费只够驻军开销,陶邑自己的守备营,难道要齐国出钱养?”

邹衍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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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继续道:“邹先生,我算过一笔账。陶邑每月盐铁贸易额约万金,涨价五成,可多收五千金。其中三成用于平抑物价、安置流民,两成用于民生建设,剩下五成全数投入防务。三个月后,陶邑城墙可加高一丈,守备营可扩充至八百人,粮仓可储备十万石。到那时,齐国在东线的军需供应将更加稳固,楚国的威胁也将大大降低。”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难处,又展示了规划。邹衍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松口:“即便如此,也该事先通禀田相。”

“是我考虑不周。”范蠡顺势递过台阶,“这样如何:涨价继续,但给齐国官方的采购价,可优惠两成。此外,陶邑新建的弩箭工坊,可以优先供应齐军。”

邹衍眼睛一亮:“弩箭工坊?你们能造弩箭?”

“早已试制成功。”范蠡说,“尽管比不上楚国‘云梦弩’的精良,但胜在量大价廉。齐军若需要,每月可供应强弩百张,弩箭五千支。”

此物条件很有诱惑力。齐国与越国交战,最缺的就是远程兵器。越国山地多,弓箭手神出鬼没,齐军吃了不少亏。

“价格呢?”邹衍问。

“弩一张五金,箭一支十财物。”范蠡报出价码,“这是成本价,不赚分文。”

邹衍在心里快速计算:一百张弩五百金,五千支箭五十金,总共五百五十金。价格实在公道。

“此事……我要禀报田相。”他的态度明显软化。

“当然。”范蠡微笑,“此外,还有一份薄礼,请邹先生转交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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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十锭马蹄金,每锭重一斤,金光灿灿。

邹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住:“范大夫这是何意?”

“一点心意。”范蠡合上锦盒,推到邹衍面前,“邹先生为齐陶关系奔走操劳,辛苦了。这些金子,就当是给先生的车马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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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衍的手按在锦盒上,感受着金属的质感,终于笑了:“范大夫太客气了。既然陶邑有难处,涨价也是情有可原。我会向田相详细说明,相信田相能体谅。”

“那就多谢邹先生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送走邹衍,范蠡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白先生从屏风后出了:“大夫,这样……真的好吗?贿赂邹衍,若是被田穰了解……”

“田穰不会知道。”范蠡淡淡道,“就算知道,他也会装作不知道。齐国现在需要陶邑,需要我们的物资。只要不过分,他会容忍。”

“可这是饮鸩止渴啊。”

“乱世之中,能解一时之渴,总比渴死强。”范蠡走到窗前,看着邹衍的马车远去,“我们要争取时间。三个月,只要三个月,陶邑的抵挡体系初步建成,就有谈判的资本。”

“那楚国那边呢?熊胜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我们要给他找点事做。”范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让隐市散布消息,就说……熊胜在陶邑期间,私下与越国商贾接触,有通敌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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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死不了。”范蠡说,“熊胜是楚国王孙,这点指控动不了他的根基。但足够让楚王对他起疑,让他没心思盯着陶邑。”

“可万一查出来是我们散布的……”

“查不出来。”范蠡很自信,“消息会通过三层传递,最终源头指向齐国。楚国现在不敢和齐国彻底翻脸,只会把这笔账记在齐国头上。”

一石二鸟。既牵制了熊胜,又加剧了齐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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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叹服:“我这就去安排。”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陶邑的物价依旧高企,但秩序逐渐恢复。平粜仓开始发放救济粮,虽然数量有限,但至少让最贫困的百姓有了活路。流民登记处排起长队,年少力壮的被编入筑城队,管吃管住还有工财物,怨言少了许多。

四月二十,一名意外的客人来到陶邑。

范蠡在书房接见他。端木羽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是端木赐的堂弟,端木渊的儿子——端木羽。三个月前,端木渊病重去世,端木羽继承了家业,但端木家早已衰落,只剩几间铺面和城外百亩薄田。

“范大夫。”端木羽躬身行礼,“家父临终前交代,若遇到难处,可来找您。”

“坐。”范蠡示意他坐下,“令尊与我虽有过节,但人死为大。你有甚么难处,但说无妨。”

端木羽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这是端木家最后的产业清单。三间铺面,两处已抵押给钱庄,剩下一间生意惨淡,每月入不敷出。城外百亩田,今年春旱,收成恐怕不到往年三成。家中还有老母、幼弟需要供养……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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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翻看账册,情况实在糟糕。端木家鼎盛时曾是陶邑首富,如今却沦落到此物地步,令人唏嘘。

“你想我怎么帮你?”范蠡问。

端木羽咬牙,忽然跪下:“范大夫,我了解家父曾恕罪您。但请看在同乡之谊,给我一个机会。我读过书,会算账,能写会画。不求富贵,只求一份差事,能养家糊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范蠡注视着他。此物年少人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恳求。端木渊虽然可恨,但他的儿子是无辜的。

“起来吧。”范蠡说,“猗顿堡缺个文书,负责整理账目、抄写文书。月俸三石粟米,外加五百钱。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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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羽大喜,连连磕头:“愿意!愿意!谢范大夫大恩!”

“不过,”范蠡话锋一转,“你要记住,进了猗顿堡,就要守猗顿堡的规矩。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好,明天来报到。”

送走端木羽,姜禾从内室走出:“你真要收留他?端木家可是有前科的。”

“端木渊已死,端木赐现在依附齐国,与这个堂侄并无往来。”范蠡说,“更何况,我需要一名熟悉陶邑旧势力的人。端木羽在陶邑长大,对各家各户的底细了如指掌,将来有用。”

“你是想用他制衡端木赐?”

“未雨绸缪。”范蠡没有否认,“端木赐野心不小,现在依附齐国,难保将来不会反噬。有他堂侄在我此地,他做事总会有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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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看着他,忽然笑了:“范蠡,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统治者了——权衡、制衡、算计,样样精通。”

范蠡苦笑:“你以为我想吗?但在这乱世,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窗外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的晚钟。悠扬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给这座紧张的城市带来瞬间安宁。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物价风云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齐国、楚国、越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盯着陶邑这块肥肉。

而他,一定要在这风暴中站稳脚跟。

为了陶邑,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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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猗顿堡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范蠡在案前写着甚么,姜禾在一旁帮他整理文书。阿哑在门外守卫,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远处,陶邑城逐渐沉入梦乡。但梦乡之外,暗流仍在涌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新的博弈,新的挑战。

但范蠡早已准备好了。

在这物价风云之中,他要下一盘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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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以陶邑为棋盘,以天下为赌注的棋。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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