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底下人的渐渐地散去了，我也走到停车的棚子底下，丫头摆上矮凳，我扶着她的肩上踩着凳子上了车。

“奶奶……你今儿这么做，可不大妥……”平儿说：“这事儿是瞒不住人的，要是太太知道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点点头说：“太太早晚会知道的，这世上哪有纸里包得住火的。”我身上的衣裳也潮了，湿嗒嗒的很不舒服。我扯扯肩膀，又拉一拉袖子。太阳穴有点疼，一跳一跳的，凤姐的身体也不是很强健。

可是总比我要好多了。原来我的那身体啊……算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去想了。现在这身体虽然不够强，但是比我原来的那可是宝马车和破三轮的区别。

“这事儿说出去，其实可大可小，只是奶奶今天这样一弄，旁人原来不知道现在也都了解了，这以后可怎么好……”

“嗯，这也没甚么，大不了把我休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平儿急了：“奶奶，你这是怎么话说的！”

“我了解。”我拍拍她的手，平儿对凤姐还是很忠心的，此物我相信。

“可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这个贾府，我本来也不想待了……”平儿的脸都青了，我急忙换了话题：“我逗你呢，不至于此。太太就是了解了，顶多是把我的管家差事卸了去，还能怎么着我？我早不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就是平姑娘你啊，以后可能没有威柄风光喽，和我一起当闲人吧。”

“奶奶，你早就……”平儿吃惊的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

王夫人和刑夫人得不得罪都一样，贾母只要不死，她们都不能把我作何样。至于贾琏，他不厌弃我我还厌弃他呢。如果他现在就写休书，那我真的要谢天谢地，立刻打起包袱走人。

“对了，平儿。”我小声和她咬耳朵：“你觉着要是太太把我撸下来换她自己管家，府里一名月得花出去多少财物？”

平儿哧的一声笑，又急忙做出正经的表情：“奶奶，这话可不好乱说。”

“我也没乱说。”就凭王夫人那个水平……贾府可完全不用等人来抄了，自己估计就就先败光了。

“旺儿呢？”

“在后头车上，跟兴儿他们在一块儿呢。”

我们没有再说话，车子吱嘎吱嘎的朝前走。在这个没有橡胶轮胎和减震装置的年代……坐这车其实不是多享受。可是下雨天轿子不方便，而且总比走路要强多了。

可我正在自己安慰自己，给这个车子说好话的时候，忽然车厢重重的震动了一下，轰的一声响，差点没有歪倒，可是明显的边早已陷下去了。

平儿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赶车的说：“平姑娘，刚才不知道哪儿滚过来一块石头，撞在咱的车轮子上了……”

平儿不耐烦的说：“车还能走吗？”

“走不了了。”我从帘子缝里看到他抹了一把脸上潮乎乎的雨水：“轮子被撞坏了。”

平儿咬着唇，我看她很想骂一句废物，只是忍住了没吭声。

尽管平路上有块石头很奇怪，可是也不能太责怪他，毕竟这天还下着雨，他戴着斗笠也很影响视线。

“这可作何好！”这事儿让平儿更加焦躁不安起来：“要是耽误了时候，府里肯定会知道了，再说今天出来的事……”

“别担心，我们坐后面的车子也行，让其他人再找辆车，反正都可回府。”

我想，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我绝对没想到这路来的这么快。有一辆深色的青色车子从我们后面驶过来，上面搭着上好的油布遮顶。

我的车夫还没有打算着去向人求助，那车自己停了下来，车帘一挑，露出一张脸庞，真是让我意想不到的一个人。

“这车轮好象是不能再用了啊。”那辆车的车夫说，可我的注意力却不在车夫身上。

那辆车上的人竟然是我见过的人。自打我来到这地方，见过的人可是没有若干个，贾府外就更少了。可是这个人就是昨天我在茶楼见到的那样东西江公子，可他今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看上去比前一天……少了几分不羁，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气派。

“咦？这不是……”他微笑着说：“真巧啊，当天又遇着夫人了。作何，车坏了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总觉得此物人出现的太巧合也太诡异了一点。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此物人看起来绝对不象是当街调戏人的那种登徒子，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那样东西人掀开车帘，跳下车来的动作很轻盈灵巧：“不如这样吧，反正我离家很近，夫人不妨先坐我的车回府去，也免得家人忧虑。”

我看看他的车，很紧固，有着不张扬的贵气。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呵呵笑着说，就那样站在雨里，不客气的说，他没贾琏的皮相生的好。可是他比贾琏多了点东西……唔，灵魂，还有思想。他的眼睛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最起码看他清亮的眸子，一定不是沉湎酒色的纨绔之徒。他没提起前一天的我的伞，宛如根本我没有借给他一把伞一样。

真是……很没道理的，我又一次想起了许仙白蛇借还伞的相遇相会……尽管我的生活闭塞，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这两个千古流传的爱情悲剧。梁祝，还有白蛇传。

自然我不是白蛇，他也不是许仙。雨雾朦朦，此物时代的人不会把雨中相会说成是浪漫。他们……也许并不懂得浪漫。

我也不懂得，只不过，在此物时候陡然注意到这样一名人，产生了一点胡思乱想，仅此而已。

反正我出格的事情做的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其实我们还有一辆车……”我指指后面那辆。

“啊，那是下人们乘的车，夫人岂可屈就。”他笑微微的说：“请夫人换乖我的这一辆吧，以免再多耽搁时候。夫人到了府上，让车夫赶着车自行回到就是了。”

“江公子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平儿就是这点好，凤姐若是做出决定，她不会当面顶撞反驳。

我们一起下了车，然后上了这位江公子的车。当然，车夫还是他的。

作何说呢，这车从外表看起来只是大方不失贵气，可是里面却全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我的车里除了坐凳没放别的多少东西，靠角落的小抽屉里有时候会装一点胭脂梳子等物。女人是需要补妆的，这一点无论古代现代倒是都一样。我那样东西时代的女性也会随身带着化妆包。

但是此物车子里……实在让我没办法不联联想到叔叔的那辆车。看起来，这辆车的主人恐怕是想把一生都放在这车上，无比舒适的坐椅，车壁上有一个又一名小小的格扇，可闻到淡淡的酒香和点心的甜美气息。座椅下的下面放着几本书，我扫过去一眼，宛如是话本小说，总之不是甚么中庸大学之类。甚至边的车壁上还有一个固定在那处的托架，上面有暖包裹着的茶壶，边上还塞着杯子。

平儿凑过去闻了闻，小声说：“奶奶，那里头不是茶水，是暖热的酒。”平儿仔细看过了车里的这些东西，然后低声下结论：“不知道是哪位公候府上的车子啊，可是不依稀记得有哪一家姓江的公候能有这么一辆车子。”

“说不定不是他的……”我不了解为何，好象心里就觉得理应回头去看一眼似的。掀开的一角车帘，让我能注意到早已向前驶动的车子原来停留的位置上。那儿站着那位江公子，他身后的书僮正把伞遮到他的头上。

可是，为什么，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布袍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前一天在茶楼和他在一起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存在感也不那么明显……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次看到他，一次是逆光，一次是隔着雨幕，都看不到他的长相。真的很奇怪……这个人的存在感，并不是那种淡薄而软弱。不是那样的，其实他不是淡漠，而深沉吧？他站在那样东西江公子的身旁，就象是流淌的溪水与平静的深潭一样，人们总是会注意到活跃的发出声响的溪水，而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深潭的存在。

“奶奶，”平儿有些不安：“这人恐怖与咱们府里并非世交，不了解会不会……”

“放心吧，他们总不能把咱们拐了卖了去。”

平儿握着我的手，没有再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迈出去的方向究竟是不是正确。

可是，我总得去尝试。

我得改变原来既定的命运。

我再回头的时候，早已看不到那站在街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