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实话,我第一次尝试背诵东西,结果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居然非常不错。
我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装病不起,让人去禀告贾母和王夫人,我“操劳过度”“虚弱不堪”“挣扎难起”,今天,以及往后,只要我身体没好起来,管家的事儿就让她们自己看着办吧。一名想享福的贾母,一名没才干没脑子的王夫人,看她们能把家管成什么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很久以前上学的经历已经差不多快要被我淡忘了,而且小时候学的东西实在简单,大部分的孩子都可记住拼音字母和加减运算,也体现不出谁更聪明一点。大家的进度都大致相仿。可我现在可判断,我还是挺聪明的,或者原因是凤姐的头脑足够机敏,她不是没有智慧,她记事分明,心算极快,尤其在算计人的时候体现的特别……呃,充份。
我把那几张纸上的内容记熟背诵下来。原来以为一定要花很长时间,但是现在看来没用多久。我这里现在是出奇的清静,贾琏一头扎进东屋里,压根儿不觉得自己的原配老婆生了病需要来看望。秋桐象征性的来我这里坐了坐,说了几句话里都带着不平和挑拨之意,看我一点反应没有,悻悻的走了。
反正我最近做的出格的事儿众多,不差这一件。
平儿倒是很忠心,在我身边守着嘘寒问暖。可我现在不需要她这么做呀,没办法只好和她摊开了说,我其实没病,只是太累了于是才想偷几天懒。平儿很吃惊,以凤姐一贯的掐尖要强现在居然说出想偷懒的话来,看她的神色实在是难以置信,虽然没到太阳西升天下红雨的地步,可也差不多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让我感动的是,探春和宝钗倒是来探望我了,她们两个都穿上了厚厚的大毛衣裳,还披着斗篷来的,我本来是靠在炕上的,赶紧欠起身来,她们两个急忙说不要起来,快躺着吧。平儿替她们捧茶上来,宝钗和探春问我请太医看了没有,身上觉着怎么样。我忙说也不作何样,就是懒的没有劲儿。不过可能由于凤姐一向的要强性格,有病也总不会实说,于是我这样说,她们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
我又说,上次我病了后,管家的事儿就是她们两个协同李纨来做的,这次是不是还是如此?
她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点头,探春说:“原来不是这样说的,太太原说她暂且照管几日,可是刚刚得了个消息,由于西宁郡王的王妃病逝了,于是太太她们这些天都得去西宁王府,于是这次家里的事儿,还是我和宝姐姐,还有大嫂子一起料理,还请东府里珍大奶奶时不时过来帮些忙。”
“西宁王妃啊?”我想了想:“这位王妃好象很少见人,象咱们常来常往的只有北静王府和南安王府两家。我以前似乎听说,向来都都说身体不好的,甚么时候没的?”
“就是这几日。”宝钗说:“凤姐姐,你别悬心这些,好好将养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说的太对了,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这样我还不装病呢。宝钗斗篷下面穿的是肉桂粉色的水红锦缎镶边锦缎衫子,看上去就让人有一种温和而亲近的感觉。她的盘叶赤金项圈下面挂着块金锁片,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玉姻缘的金锁了?前几次见她的时候,这锁片都拢在衣服里面了,没详细看。可是现在也不好意思就过去要了来细看。倒是宝钗看我端详她的金锁,微笑着说:“我此物项圈也该去炸炸了,颜色都暗了。”
“你这个锁片的手艺一般的工匠可没有,给我详细瞧瞧。”
宝钗有些微的诧异,不过她只是微微笑着,把锁片摘下来,我两手捧过来。上面花纹精美非常,灿烂流光。我反正面都看了,上面的八个字我早早已了解,但是真的看见这块富贵金锁,真是说不出来甚么心里甚么滋味儿。我把金锁又递还给宝钗,她低头重新戴起来。
“二嫂子注视着气色还好,精神也不错,该多多休息,好好调养才是。”探春说。
她们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我伸个了懒腰。真是的,老躺着也不舒服啊。
西宁郡王是常年驻守边关的,他府上门又严,用的人口也不多,似乎在此物时代是个异数,这个人不讲排场,也从来没听说过他出来应酬。王妃据说身体极弱,一年到头在屋子里足不出户,天天吃药……倒让我想起了林妹妹,一样是药罐子,只是林妹妹她的病,倒有一半在心事上头。倘若放开心胸,万事不理,大概也不会特别影响生活。可是以她那种敏感多情多愁的性子,又在贾府这么个复杂险恶之极的环境里,想要不发愁多思,那又谈何容易?我和宝玉得宠,别人已经不了解多眼红,赵姨娘不就连镇魇之术也使过么?何况黛玉又不姓贾,姓林,在这里客居,偏偏贾母和宝玉又看重她,宠爱优待她。那些不得势的人,还有喜欢看人下菜碟的人,还能不记恨她?
有的时候,被人记恨并不需要你做错什么……你谁也没伤害,只是你处在了别人都看得到的优势位置上,你得到了别人想得到的却得不到的,就会有人想要算计你攀污你。
贾府真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就象尤二姐,她的存在就是对我的伤害,对秋桐的妨碍。我虽然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秋桐就能甘心了?
我靠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人一静下来就难免胡思乱想。
可秋桐是有勇无谋的,她就会指桑骂槐占些表面上的便宜,真的毒辣手段,恐怕她还不会。
外面丫头又说:“宝二爷,林姑娘来了。”
我忙说:“快请进来。”
帘子掀起来,宝玉和黛玉进了屋。我笑着说:“哎,这么冷的天,你们还特地过来看我,可真当不起。”
黛玉披着一件鹅黄的连帽斗篷,宝玉则是一件素蓝的披风,两个人从屋外进来,走动间带进一股凉气来。我说:“快坐快坐。你们两个身体又不好,还单跑过来干甚么?回到吹了风,林姑娘又犯咳嗽怎么办?”
贾府里太太们用车,凤姐虽然是年轻媳妇,可是由于天天管事奔波来去,也有车。但是姑娘们和宝玉那是没的车坐的,从大观园走到我此地来可不近的路呢。黛玉果然抬手手来,用帕子掩着口轻缓地咳了两声,说:“不妨事,这些天我觉得比往日里轻多了呢。”脱了斗篷之后她里面穿着件粉蓝的银鼠袄子,下面的月白的棉缎裙,整个人秀美雅致,领子边上有一圈白绒颈的风毛,倒显得活泼了几分。
平儿又端茶来,宝玉接了递给黛玉,自己倒不忙喝茶,凑近了坐在炕边上,仔细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说:“还好还好,看着倒不算气色很差。”又问:“身上觉着作何样?请大夫了没有?”
我看看他们俩,索性坐起来了。
“其实我没有甚么病,就是觉得懒洋洋的没力气。”
黛玉说:“此物讳疾忌医可是要不得,别将小病不当回事儿,做成大病你就不嘴硬了呢。”
我说:“真的没有甚么,就是想好好歇一歇。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忙的象个陀螺一样。可是忙来忙去,不过是招了许多抱怨憎恨,没一名人说好的。再说这管家本来就是个没功劳也论不上苦劳的差事。这是你们两个来,于是我说老实话。刚才探丫头和宝丫头两个来看我,我可没跟她们这样说呢。”
我问宝玉:“学里都讲什么书?做文章不曾?可还跟得上?平时吃力不吃力?”
宝玉愣了一下,接过平儿给的茶,一时没说话。黛玉点了点头,说:“这话说的是。二嫂子你素日里,是太争强好胜了。殊不知那弹的琴,弦就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紧的话不但音不对了,弦也容易断掉。你早该好好歇歇才是,为了张罗这个家周全,你自己倒害了一身病,哪值哪不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说:“都好。原先满心里讨厌,一做起八股来跟上紧箍咒一样。现在端正了心思,倒也不觉得苦,学里的先生说,明年可下场一试。”
我欣慰之极。宝玉本来就不笨嘛,真要认真学,八股也没有甚么难的。
我又看看黛玉,她果不其然心里有数。要不然以她的清高孤洁的性子,宝玉忽然转了性一心向学,她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平静坦然的态度。
“对了,二哥哥不在家?”
我笑了:“他今天倒没出去,不过这会儿在东屋里呢,你去和他说话吧,我正好有话对林妹妹说。”
他听着东屋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现在对三妻四妾的看法,已经有所转变了吗?
我说:“说起来也是件好事,太医昨天来看过,东屋的尤二姐怀了孕,你二哥哥欣喜的很,你去给他道个喜吧——只是这事儿还没有回过老太太和太太,你先不要说出去。”
他点点头,站了起来说:“那我过去了。”
只是听到尤二姐有孕,他们脸上也没有甚么意外或是喜悦。一来,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切身相关的。二来,对我来说,这实在也算不上一件好事。
我招手叫黛玉过来:“我还想去找你呢,正好你过来了。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可要先说好,你不能怪我唐突冒犯你。我是有话直说的,你也把矜持啊不好意思啊甚么都先忘一边,听我把话说完,你自己也早早拿定个主意。”
她轻声说:“我以前想事情总是太一厢情愿了,上次听宝玉告诉我,二嫂子替我们筹划计议……”她嗓门放低:“我心里很是感激二嫂子的……”
“好了,你也和宝玉一样,管我叫姐姐得了。”我可听着那样东西嫂子不太顺耳呢。我拉住她的手,轻声说:“既然你都知道,那么你心里怎么打算的?宝玉现在可是为了将来在一步一步的努力呢,你也该有个计划打算才是。”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澄澈的眸子注视着我:“我……我却不了解该如何去做,凤姐姐你有甚么主意,倒是告诉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