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进了屋，再吩咐人收拾出来东厢房，布置的和我起居坐卧的这三间堂屋一样。这间院子可用很简单的语言来描述，进外两进，是个四合院的样式。堂屋，东厢房，西厢房，靠墙的耳房，后面还有储存东西放置箱柜的仓房。院子里还种了几丛花，记忆中凤姐似乎从来没注意过自己院子里都有甚么花，我详细看，品种还很不少，有些开了，有些还只是葱郁的叶子，眼下正抽条吐苞。

凤姐根本没有什么享受的时间，虽然她跺跺脚，荣国府上下要抖三抖。但是她真的享受过吗？单纯的享受生活，看看她四周的一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甚至没时间照顾孩子，巧姐多数时间都是奶妈子在带，和她的感情其实……

她不爱孩子吗？不，不是的。可是一来她没有时间，二来，巧姐是个女儿，不是个可以巩固她地位的儿子。

这是客观事实，尽管残酷。

没有儿子，凤姐的地位始终不稳。看看那样东西菩萨似的王夫人，如果她没有宝玉而赵姨娘有贾环，那她肯定坐立难安，一夜都不可能睡着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的，这些我都在很短的时间里想了个清楚心领神会。

但我不是凤姐，她要的东西，我不想要。

而且她的选择，明显没有给她带来幸福。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等到了忽喇喇似大厦倾的那一日，再多的算计也都成了空。

我换了衣裳，打发了若干个来回事儿的管家媳妇，坐在那里发呆。

平儿一掀帘子走了进来，秋天屋里没有生火烧炕，尽管屋子密封的很好，但我总觉着身上有点微微发冷。

“安置下了？”

“是，奶奶。”

我还是不习惯她喊我奶奶……

此物，真是别扭啊。

我微微一笑，看着映在镜子里的平儿的侧脸：“我要说我是临时想起来换人的，你信不信？”

平儿端茶过来给我，然后替我把头上的银凤头面钗子取下来，重新梳了一名斜云髻，而后她用很平静的口气问我：“我还以为奶奶会拨善姐去伺候尤二姐呢。”

“奶奶自然有这么做道理，只是我一时不能心领神会。”

“我就是想通了一件事。”我笑笑：“就是当天没有尤二姐，难道次日，后天都没有张二姐，李二姐了？今年没有？明年，后年的都没有吗？我总会老的，更何况红颜未老恩先断，这样日防夜防，得防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儿？”

平儿震惊的停了手，梳子拿在手中，站在我的身后忘了动作。

“吓着你了？我就是觉得累了，不想再重复一次又一次这样做，吃力不讨好。”我转头看看她：“如果非有这么一个人，那尤二姐还算好的，她性子软弱又轻听轻信，你说是不是？”

平儿露出个笑容，还是掩饰不了她的震惊：“我劝过奶奶，没联想到奶奶真能想通。”

看得出她不是太相信，我把一支金珠长簪替给她，她替我别在头上。

“对了，那个路上救回来的姑娘，现在作何样了？”

“旺儿媳妇说，请咱们常来往的王太医看过了，是身体太虚又着了风寒，开了两剂药煎了，等醒来就给她服。”

我点点头：“等她醒了问问她家是哪里的，送她回去吧。”

平儿微笑着，一边看我的脸色一边说：“奶奶好象一下子性情大变了呢。”

不变才怪呢，我的性格里可没有一点争强好胜的成份。唔，也许有，可是我二十年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一名微小的机会让我领略并展示自己是不是有这种性格特点。

“那些利钱银子……”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声对平儿说：“拿簿子来我看。”

平儿没问我为何这时候想起来此物，点点头就去了。

放高利贷……这件事也是凤姐的一个硬伤，后来成了一名很大的罪名，盘剥重利，苛刻家人……暗害尤二，堕胎伤命，还有不少零零碎碎，但主要是这两条。

其实凤姐的利并不算是很高啊，不是那种驴打滚利滚利，三分四分利在这时代不算是太高的，后来之所以会变的那么严重，完全是墙倒众人推，人人都对落井下石不遗余力的结果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然，也有一种可能。凤姐当然不可能亲自去贷钱收钱，有可能是，从中经手的家仆搞了鬼。

这太有可能了！她坐在府里等收钱，可是经手人不沾好处这简直就是猫不吃腥一样不可能！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地方，吃回扣真是天经地义理所自然。凤姐的账这么严，当然不可能从凤姐收的本财物利钱里吃……那……

我把账本合上，放到边。

其实凤姐放高利贷的数目并不大，更何况财物也不象那些人攻讦她的时候所声称的，全成为了她的私房又或搬回了娘家。钱呢？那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人总在问，财物在哪里？钱哪儿去了？宛如财物都让管家的人给谋了，吞了，花了。

他们也不想想财物是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等晚上我看账的时候，很佩服凤姐当这么大一个家。为了盖那座省亲别墅大观园，动用了多年的积蓄不说，还卖了一些田庄土地。这当然是贾琏贾珍他们操办的。

可是卖了地之后，田庄上的收入就更少了。贾府现在没有一名能支撑门户的男人，那些挂闲职的男人的一点点俸禄收入还不够他们身上一件见客衣裳的财物，府里上下连主子带下人五百多口子，多每个月支月钱和吃的东西就是个庞大数字，还有主子们做四季衣裳，又不经商买卖，只能精打细算的一点一点磨，磨过了今天，再磨次日。

当这种家，真的会伤神伤身折寿短命！

王夫人倒是精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本事，不管家，把此物得罪人的差事扔给王熙凤。可是大权她还掌着，好人她还做着，真是……真不愧是个金面菩萨啊。

我一发觉自己开始情绪波动，立刻掩上账簿做深呼吸！

做了好若干个，情绪稳定了我才一下子想起来，我怕什么啊？凤姐可没有心脏病和哮喘病！别说生闷气了，就是拍桌子砸板凳的骂人撒泼也不要紧啊！

这么一想我满腔的郁闷随即飞的无影无踪！凤姐以前过的弊屈那是她太倔太逞能，我可不会象她一样，操劳受累自找苦吃。她存了钱做什么？吃了好的还是穿了好的？还能养小白脸呢？真是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坏处却是一大把。

得想个办法把此物管家的职责卸了，唔，这也不难，反正凤姐也时常小病不乱，请个长期病假好了。

嘿，想不到我在现代做腻了病人，到了这里想不到还得假扮病人。

这个，估计难度更大。这时代只听说女子七出之条，没听说女人能休男人的。况且贾王薜史号称四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贾琏休掉……

我皱起眉头，暂时不想此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