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行李已经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可搬入新居。

不过福嫂子想劝我们过八天，等十六那天再搬，那天是黄历上好日子，这时候的人出门都得讲究此物，看黄历，判吉凶。黄历上十六那天是好日子，宜安床，迁徙。可我是急着搬走，文秀不在乎这些。就一名平儿信这些，但是她的话又不为准，当家作主的可不是她，她的职能啊，顶多算是个后勤部长。我们还是第二天就搬家动了身。沈府的人送的我们，更何况让我意外的一件事情是，那辆我们离京前订做的马车想不到也真的从河里捞起来了，冯嫂子告诉我我们可以就用自己的马车来搬家，倒让我惊喜。以后虽然不打算作何出门，可是这辆马车我实在喜欢，现在能够回来，以后用起来也方便。可拉车的骡马我们养起来却是不方便。嗯，这些可以往后再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东西都收拾整束好了搬上了车，我们就坐了那辆车。车子收拾的很干净，车围蓬布都换了新的，一点看不出曾经沉到河里泡过水。

巧姐一看到车就笑了，原来一直绷着小脸儿的：“娘，这不是咱们的车吗？”

“是啊。”我摸摸她的头：“上车吧，别板着脸，搬新家也没甚么可怕的。”

“新家能养小鸡小鸭玩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笑：“能，你想养多少都行，后院子里有的地方，回到找人给你做个大的木笼子，你还能养兔子呢。”

车子走在金陵的街道上，麻石地很平整，车轴一定上足了油，走起来又轻快又稳当，声响也很小。我从车帘缝里朝外看，外面的树都已经绿了，街上的人穿着打扮和北方都不大一样。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又讲不上来。可就是路边摆着小摊子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显的不错，到底江南的水养人，不象北方，女人的脸总是被风吹的，比这边的同岁的人显老五岁还有余。

从沈府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从车帘缝里看不到什么。

我心里有点怅然若失，可感觉很淡，就象燕翅掠过水面，轻缓地一点而过，不等涟漪圈开，燕子就已经没影踪了。

车子走了大半个时辰停了下来，文秀下马过来说：“姐姐，平儿，到了，车进不去，就在这儿下来吧。”

掀起帘子，我注视着跟前很齐整的一个院子，高墙深门，我一看就知道那买房子的钱实在是物超所值，想来卖房的人是急等钱用，不然这么好的房子要卖还真不舍得，花了多少财物盖的是其次，主要是房子实在可心合意。沈家的人跟着我们一路送过来的，端了凳子来，冯嫂子照料我们下了车，紧走两步进了大门。

进了院门，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迎面是三间正房，殿眼就注意到了此物宽敞的院子里不但靠正房台阶下栽着两株海棠，花坛里的不知道是什么花也早已发了不少绿叶子，葱葱绿意注视着就很喜人。游廊栏杆和柱子上的漆色还新，地下码的水磨方砖也齐整顺平。文秀指着正房说：“先到正房里看看吧，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咱们也好赶紧买些来用。”巧姐却看着养金鱼的大缸走不动路了。由于天气不太暖和，缸上还盖着茅草编的盖子。平儿拉着不让她过去看，我纳闷：“作何这里能养金鱼吗？作何过冬？”南方冬天是比冬天暖和一点，可是也挺冷的。

“天最冷的时候搬进屋里去的，这会儿天暖了才又搬出来的吧。”冯嫂子说：“我们府的池子里也养着不少，都是有名堂的，可惜夫人这些天都在将养，没时间去赏玩。”

正房的门开着，迎面看见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张松鹤迎寿图，下面摆着榉木圈雕梅花的长案，桌子上没放东西，原主人应该是把此地的摆设带走了。主座上的扶手高背椅也是榉木的，上面搁着印团福字的半新不旧的椅袱，颜色是一种有些发暗的姜黄。旁边摆着四把对椅，理应就是客座。

“姐姐看看后面吧。”

我点点头再和她向里走，这里的家什的确物有所值，我最喜欢的是那张榉木攒格架子床，目测理应有两米长，宽么……也应该有一米八以上，挺宽敞的一张床，还有盆架，衣架子，靠墙的一排四门包铜角樟木衣柜子，都是南方特有的精致样子。

“看着，还满意吗？”

我点头，平儿也赞不绝口，当下就和新买的丫头和雇来的两人人一起动手收拾，把我们的行李从沈家的车上搬下来抬进屋里。我们的东西，在京城能卖的都变卖了换成了银子，现在这些也可是成包成包的衣裳，装一些细软之物的小箱笼，铺盖，妆奁之物，张罗着安放一下就行了，冯嫂子进来看了也说这屋子好，干净，东西还齐备，厨下还有柴米呢，我说：“还得渐渐地收拾，这会儿甚么都没有，连杯茶也张罗不出来。”

“您千万别客气。”

我点头示意，平儿封了打赏的银子给送我们来的沈府的人，冯嫂子摇头不受，我说：“你看，你辛苦了这些日子，这些小小心意自然是不足以谢你的。要是不收，肯定是嫌少了吧？”

“看您说哪里话。”冯嫂子点头接下：“我留两个人在此地，夫人要是有甚么不便的，或打发他们干活，或是派人来我们这里说一声，缺甚么少什么直接给送来。”

“多谢你费心，可人也不用留了，要是有什么短缺，我自然打发人到你们那处去。”

文秀送走了沈府的一行人，关上院门。我环顾这个虽然不大，却显得很安详宁静的院子，心里那种一直惴惴不安的忐忑逐渐平定下来，雇来做饭打扫的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做熟了工的，很老练的样子等候吩咐。我们买来的那个小丫头，三丫头，她的名字平儿给改了，现在叫做小兰。对名字我没有甚么意见，不过这个小姑娘以前没有做工服侍人的经历，好多事平儿可得渐渐地教她了。

平儿先拿了些散财物给那两个婆子，嘱咐一个去离这儿不远的街面上买点菜蔬回到做饭，另一名就去收拾下厨房，烧水把原先主人家留下的碗筷什么的全烫一遍，院子很干净今天是不用打扫的。然后叫三丫头跟她一起去东厢房收拾屋子，我说自己可以整理一下正房，反正不过是把衣服分别放进衣柜里，把装着一些首饰和稍值财物些的小箱子先放在床头背后的地方。原先的主人理应也在此地放一点这样的东西。我的镜台还是凤姐出嫁时的嫁妆呢，紫檀透漆雕的，下面三层小螺钿抽屉里不过放些不怎么打眼的拆花和发簪。行李里还有些书本，这间主房卧室多宝格后面有个小格间，里面有书桌和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我把那几本薄书放上去，暗想着以后该多弄些书本来填上来，平时要没有别的事情做，也好消遣时光。两束阳光透过上面的花格窗照进来，我抬起手，注视着一道光就这样照在手心，四周的幽暗更衬出了手掌的洁白，掌心好象托着一团实质的融融的光团。

此物身体还这么年轻，可是后面的人生要何去何从，我还是很茫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