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又是江南离别处，烟寒吹雁不成行。

纵然现在并非秋季，可是绵绵不绝数日的细雨，也让人觉着心绪萧索烦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恬并非利用情势胁迫我和他一起走，福嫂子后来过来伺候的时候，就委婉的说明了这个意思——若我们并不打算起身去西北，那由沈府差遣几名护卫来看家护院，又有几房家人来供我们使唤，自然，这些人还算是沈府的人，财物粮月俸还是由沈府支给他们。为着前后几桩事情我们都受了姓沈的连累，他这样安排，虽然未必能保周全，但是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本以为他不会给我第二个选择的，现在看来……

是我把他想差了。

平儿不来问我里到底是作何想的她就一门心思的料理巧姐，照顾她吃喝睡，还和巧姐一起认字。我教过了巧姐，巧姐再转了个圈儿教她。别字的太难且先不教，只拣那一二三四的先学起来，记账记事能用得着，我坐在那儿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发怔，她们平儿和巧姐两个捧着黄历认黄历上的字，马车上不好弄纸笔，她们就互相在手心里儿轻缓地的划着字的笔划，指尖划在手心，自然是痒的，于是两个人不停的轻声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恬没有告诉我我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我犹豫难决。可是等他表示过，即使我不同他走，他也会留下人手来保护我们的时候，我反而一下子拿定了主意。

平儿当时替我着想，她认为若要考虑沈恬，那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名份。虽然我自己对此物并不在乎，可是在这个世界，人人都在乎，于是你也不能不在乎。

临行前一天，沈恬又到这间院子里来寻我，虽然他没说话，但是我也了解他是来做什么的。

去，或是留，此时必须有一名决断。

我和他沿着游廊渐渐地向前走，雨里的空气有一种湿润的淡淡甜意，说不上来是草的香还是花的香。衣裳也沾了潮气，有些凉软涩滞。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通身长褶圆领衫子，腰里围着湖蓝三镶白玉腰带，头发梳的整齐，发丝漆黑，鬓角郁青，神情沉静。

庭院里花木被雨

“沈爷。”

他应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我在府上寄居，主不主，客不客，白享茶饭又不劳心出力，实在心里不安。”

他只简单的说：“拙荆病故，梅姨也早已不在，府里没有主妇。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到西北之后就随即成亲，你的女儿，我会视若己出，你可放心。”

他的话说的太直白了，直白的我都……一时没转过神儿来。

不过一看到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了……他知道了我在为甚么事情烦恼，于是把话说的这样坦白。

可是，他的话早已说到这份儿上，倘若我再告诉他，我不打算和他走，那他情何以堪？

他是把矜持都不要了，我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裙边。我不太喜欢把裙子系的太低，走路的时候会觉着太碍事。但也不能系太高，最恰当的就是走动的时候露出鞋尖，而站定的时候裙摆是罩住脚的，并不会失礼……

这种时候我脑子里却想的是裙子系的高低的这种不重要，也不相关的事情。

“可是，我的身份……”我现在的身份，好象还挂着一个贾琏老婆的头衔，好吧，就算他冷落，遗弃，我们合离，那也尚欠一张休书为凭。我不能冠夫姓贾，也不能再告诉别人我是王家女，简直成了黑户。而他的家世怎么看都是非同一般。倘若他象他说的那样，愿意给我一名名份，可我的身份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胡乱编造一个吗？而且我还有个女儿呢，他会愿意接纳巧姐吗？

“这些细枝末节，你无需多虑，我自然会有妥当安排。”

“我的行李，还有许多留在那边宅子里……”

他迅速说：“我这就让人去都尽数搬来。宅子你不用挂心，自有人看管。”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眸子就死死盯着裙脚不抬头了。

他的口气里……唔，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激动，是喜悦？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和这个人，算是在……私定终身？

他的嗓门含蓄中透着清朗，我微微侧过头去，注视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细雨，抿着唇没有说话。

“凤姑娘，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之事，尽可对我明言。”

“人活在世上，便有恁多牵挂，其他事情便不提了，我……”文秀本是女子，料想他早也早已看穿，不过既然他没说破，我也不先挑明：“我那样东西兄弟李计，他回京城去打听消息，我决定随你一同动身，然则他若是回到之后发现我们早已不在金陵了……”

“这没甚么，这边府里，和你那边宅子里都会有人留守，等他回到了，自然可以将事情告之于他，也可送他北上来与你相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我点点头。没做心中决定之前，觉着自己心里乱的很。做了决定之后，又觉着……自己的决定有些莽撞，这件事有许多疑惑不明之处，最最教我费疑的事，我却问不出口。

要是在现代，女孩子问男朋友，你喜欢我哪里啊？你会喜欢我一生一世吗？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每个女孩子都问得出口的话。可是在这里……

我满心里充满着疑问，比如他是甚么身份，那些在船上来行刺致我受伤的是什么人，究竟他这一去，是戍边还是别的什么事，梅夫人的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夸张也得有事实依据，他必然是上过战场的，这一去……我将来的路，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

看着他的眸子，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那句话，我真的问不出来。

他究竟……为甚么喜欢我？

而这份喜欢，又会保持多久呢？

“有好些事情，我仔细想过，与其现在对你说，倒不如等回到了西北，你自己亲眼注意到，去了解，那样更好。”他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点点头，轻声问：“那么，到底何处才算是本家？是这边，京城？还是你说的西北？”

他微微一笑，温煦动人：“我幼时在金陵长大，少年时就去了西北，京城也有一所赐第，先前所娶的那位夫人是京城人氏，她身体不好，既没有来过金陵，也没有去过西北，京城那宅子从来都是她长住之所，我却很少能有时间在那处逗留，大部分的时候，还是都在西北那处……”

我正想着那天沈恬和我说的话，平儿小声喊我一声，我转过头来。

“凤姐，早起听人说当天要过绥州，不了解离城还有多远？”

巧姐正掀开车帘朝外看，赶路是一件很闷的事，不过好在我们这辆车足够舒适，车上也有可以消磨打发时间的书和针绣等物。

我强调了好些次，平儿总算是不再一口一个奶奶的称呼我了。

“我也不清楚。”

不管是以前的凤姐还是现在的我，对西北都是是一无所知的。

车队前后都有侍从骑马护卫，前面一骑奔上，立刻的御者就是沈恬身边的那样东西六子。他飞身下马，在车窗边说：“夫人，车队要停了下来歇一歇，休整一下，爷说夜晚就在绥州城过夜，明日一早再起程。”

我点头说：“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