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我静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你等一等。”回头找了件连帽的斗篷披上，遮住自己还半湿的滴水的头发，而后轻缓地拉开门出来。

他站在门外面，换了件青布长衫，头上扎着书生巾，可是他的气质可作何看也不象个书生。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间跨院里住我们女眷，院子很大，但是没有什么景致。不知道建院子的时候，甚么人把几块假山石胡乱堆在那里，既不美观，也不协调。映着旁边一丛干黄的竹子，绥州气候偏干，那几竿竹子虽然还没有死，却也都显的黄瘦干枯，枝叶嶙峋。

风吹在脸上，有种干涩的凉意。

他走的很慢，我从容地的跟在他后头。此物院子就这么大，靠右面有个月圆洞门，门后面是个也不算大的院子，里面栽着几棵花树，一样是干巴巴的叶子，瘦零零的花朵，一阵风吹来，还有两片叶被从枝上吹落。

可此地很安静，没有甚么人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路风尘颠簸，太受罪了。”

“没事。”我轻声说：“能看到众多以前不了解的风土人情，不是件坏事。不过，走的这么慢，不会误你的正事吗？”

他微微一笑：“不会的。”

说了这两句之后，我就闭上口，等着他说。

但是他却负着手站在那处，噙着笑看我，目光显的温存而深沉，一个字也不再说。

我先是觉得莫名其妙，而后在他这样的注视下，脸好象靠近了烛火一样，慢慢的，变的热了。

我想我的脸看起来一定红了。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且等一等。”他伸过手来，我愣了一下，踌躇着是躲还是不躲，可是还没拿定主意，他的手早已伸到了我的耳畔，轻轻拨顺了那里一绺头发。

我垂下头，恨不得把脸蒙起来才好。

此物人，这样的动伤。

当然，他的态度落落大方，就说是兄弟亲人之间有这样的举动也没有什么，可是，但是我现在和他的关系，却在很暧昧的一个界点上，他这样一伸手，意义可并不简单轻微。

我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礼教培养长大的，可是我以前的生活中，关于恋爱的经验也是大于小于等于零。

做了两个深呼吸，脸上热度没减，心里的凌乱也没平复。

“我回了。”

他唔了一声，这回还是一前一后的向回走，可这次是我走到了前头。他跟着我走到了我那扇门前，轻声说：“好生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得比先前催着紧点，月底的时候，咱们就到双义城关了。”

我点点头，一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晚宛如觉着挺热的，翻来覆去只觉得背上象有团火，就是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起来再赶路，果然比先前要赶紧很多，幸好车子不是很颠，还不算辛苦，而后也没有先前那么闲情逸志，每到一处投宿还顾得上品尝特产。原先沈恬还让人采买过路经地的一点小东西，比如木刻，竹编，胶泥烧制上色的人偶，还有刺绣针绢等等，倘若说现在才是真正赶路的话，那之前的行程都完全可算是在游山玩水。

现在应该算是正经赶路了。尽管沈恬的队伍训练有素，连福嫂子她们都有一两手功夫在身上，可是我和平儿，巧姐，三个人可以算是三个大累赘，有的时候还是一定要绕过山道，由于马车不能通行。我想这应该是一条比较近的路线，于是才不全是大道。这也从一方面可看出沈恬的确是有要事要前往西北。

梅姨说他是戍边，是有生命危险的。

我在这样一片惶恐的气氛中，对未来觉得忐忑，可是，又隐约的觉着，期待。

巧姐也不象一上路的时候觉着那么新奇了，她常常会在马车里蜷成一团睡觉，又或是盯着窗外发呆。她问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犹豫了一下，摸摸她的头。

此物孩子很敏感，尽管还不太晓事，可是，倘若我到了目的地，真的和沈恬成亲，巧姐心里会怎么样？此物孩子，能心领神会这段时间多变的事情和此物突然加入到我们生活中的人吗？

再怎么说，巧姐也是了解的，她的父亲是贾琏，而我……

现在却就要将自己的终身许托给另一名人了。

每次一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头大如斗，然后又挂念文秀。不了解她孤身北上去京城，现在那里事态如何了，她又身在何方。算日期和行程，该是早到了的。贾家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了呢？那个正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庞大家族，不了解何时会迎来那摧枯拉朽的致命一击，彻底忽喇喇大厦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平儿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表情，她是把自己的命运航船的船舵都交给了我。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我要走向哪个方向，她就坚定的追随着我的脚步。

我们在初夏时节抵达了双义城，而那座险关双义关就在双义城北不到五十里处，这里可算是一座名符其实的边城，西出此关，尽管名义上还算得上天朝王土，可是谁都了解，出了这关，外面就是三不管了。

我们的车队进城门之前，福嫂子过来跟我说，我们先回双义城里的沈恬的底中安顿，至于沈恬他自己却有些事现在就得赶着处理，因此不能和我们同时进城。

我点下头，车队在这里分开，我望着眼前高大而坚牢的城墙城门，守卫城门的兵士脸上带着一种肃杀和强硬，仿佛在熔炉里淬了百炼的精钢，不折不弯，他们面无表情，巧姐好奇的向外看了一眼就被平儿拉了回到。马车磷磷的穿过了城门。

走了约摸一顿饭功夫，马车停了下来，福嫂子低声说：“夫人，这就到了，此处是正门。”

我撩开车帘朝外看，黑色的匾额上，金色的字有如铁勾银划。

西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