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始卷 第十一章 未来的路】

苏惊尘悄无声息的钻出了人群，仿佛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随着刚刚射出去的箭矢而远去了，身心一下子都变得很轻松，人们还在往校场中心张望着，除了那几句“挤什么挤?”之外，没有一名人跟他说话，由于人们好像都不大记得第二名，无论是样貌，或者是能力。他穿过大路，努力努了努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他低着头前进，即使是从未见过的繁华街道也不能让他停下脚步，很快，人群就被他甩在了身后。

姚珂忽然弯腰，附耳跟谢安远说了甚么，谢安远站了起来，对着人群微微欠身，而后看了看许富安，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许富安也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甚么话也没有说，刚刚他一直是靠一口赌徒的狂气撑着，如今卸去了那口气，他就像是一只焉了的柿子，没有一点精神气。

“他去哪了？”谢安远边走边问，心里却有些后悔，对徐富安那种蠢材说了那句话。

“人太多，只看见他挤进人群，没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姚珂跟在谢安远后面，轻声回答。

“那你往城东，我往城西，一名时辰之后找不到，便到此地会和，若我不在，那就到西门找我。”谢安远刚出校场，立刻就有人牵过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城西而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先生。”姚珂上了此外一匹马，往相反的方向转身离去了。

......

出了城，乌云们不知何时聚集在应州城上空，明明还是四月，风却也带着刺骨的寒冷，苏惊尘紧了紧身上的破袍子，坐在了一块大石上，他的面前就是不大的池塘，岸边绿意盎然，一棵上了年纪的柳树轻轻摆动着枝条，柳叶和柳絮落了一地，池塘里一株荷花开的正盛，透过清澈的池水，苏惊尘还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

“真是个好地方啊。”他轻缓地赞叹，而后起身，张开双手任凭自己整个人朝着水面倒下，像是，将要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

水瞬间堵住了他的口鼻，他一动不动，等着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在咫尺，只是他又忍不住回想起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嗓门，他们的笑，一切仿佛近在跟前，他抬起手，朝虚无里抓了抓，却只是拨动了水流，惊了池底的鱼儿们。眼泪就是在此物时候流了出来，和池水混在一起，然后他忽然张开嘴，气泡一个接一名从他的嘴角冒出来。

“真好啊，又能见到你们了。”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一把丢到岸边，“哟呵，选的地方挺不错啊，风景蛮好。”谢安远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说，“我费了这么多功夫，可不能就让你这么死了。”

苏惊尘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吐出来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可他还是抬起头，瞪着谢安远，也不说话。

谢安远无视了苏惊尘的眼神，也不管他那身名贵的衣服，坐才被弄湿的大石上说，“先跟我说说，为何想死吧。”

苏惊尘恶狠狠的瞪着谢安远，嘶哑的说，“你拉我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就是为了揭我的伤疤？！”

“为什么不想着活下去呢？”谢安远又问。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苏惊尘大吼，他眼眶发红，却在强忍着眼泪。

“一无所有，就要一心寻死?”

“一无所有，为甚么还要活着?”

“于是你觉着，既然是活着，就要替自己找个活着的理由？”谢安远顿了顿，缓缓开口，“只有活着，才能怀念死去的人，这个理由够吗？”

苏惊尘没有说话，他额发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空气里安静的出奇，谢安远也转头注视着苏惊尘，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谢安远忽然叹了口气，“愤怒和仇恨，不是理应带给人无尽的勇气吗？可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愤，恨，勇气，都没有。”

“你不恨吗？那些夺走你一切的人。”谢安远又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飘渺，像是，陷入了甚么久远的回忆里，他也不管苏惊尘，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是我不信命，若命要我当天死，那我偏要活着，即使拼尽一切，一无所有。”

“我太累了，光是活着，就用尽了全力。”苏惊尘整个的倒下去，他躺在草地上，绿草轻缓地摩擦着他的耳朵，像是在对着他低声耳语，“我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我明明没有做错甚么啊，可为何就连我珍视的人也在一个个离开我。”

“所以你不恨吗？”

“恨这天命的不公？那又怎样，我反抗不了天命的。”

“那就恨带给你痛苦的人，向他们复仇。”

“那倘若，我恨的是此物乱世呢。”苏惊尘问。

“那就，终结此物乱世。”谢安远站了起来，“向南走吧，向来都向南，你会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的。”说完，他忽然朝苏惊尘扔过去一个财物袋，苏惊尘举手接住，想不到还有些沉。

“路费。”谢安远转过身说，没走几步，他的嗓门又传过来，“对了，要还的，这个也当作你活下去的一名理由吧，没把钱还给我之前可别擅自死了。”

“终结此物乱世吗?”苏惊尘喃喃。

“你不是该死在此物破地方的人啊。”谢安远忽然重重地拍了苏惊尘的肩上一下，转身走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什么？！假的？！”许富安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来，眸子瞪的像铜铃般。

谢安远那张金票是假的。

比起金票，许富安还是喜欢货真价实的金子，本来他早就想去商会把金票兑了的，但这几天他光是寻访孙郃就派出了好几拨人，前前后后忙的焦头烂额，直到比试结束，才想起让下人去把金票兑了，可没想到金票居然是假的。

“对......商会的人说金票上的印子用料跟他们的不一样。”胡鱼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许富安。

“作何会呢？作何会呢？！”许富安无力的坐回椅子上，却忽然又站了起来，“快，去把那颗宝石拿来给我！”

“哦......”胡鱼答应一声，小跑着去拿来了那颗无心，许富安接过宝石，走到院子里，举起手把它对着太阳，不甘心的看了好一会，终究还是垂下手，把宝石也扔到了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爷，要我派人去追吗？”胡鱼问。

“能骗过我的人，派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去追得到吗？”许富安怒骂，转身拂袖转身离去了。

......

傍晚，应州城外难民营地。

看到来人的时候，老刘愣了一下，而后从胸前摸出苏惊尘的牌子，笑眯眯地递给他，“下次可别丢了。”

苏惊尘没有接，他缓缓坐了下来，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老刘有些摸不着头脑。

“往南吧，向来都往南。”

“也是，南边死人的事情总少些。”老刘忽然咧嘴笑了，“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那你呢?”

“我?我就在这，这种世道，活着有口饭吃就行，四处奔走到头来还不是个死，过得好不好，区别只不过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埋罢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惊尘才忽然想起，面前这个男人早已到了不惑之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看起来活得那么轻松，却又那么沉重。

“有时候想想，死了就甚么也没有了，活着我好歹还有这条命不是。”沉默一会，他又说，“尘兄弟，你要活下去啊，将来再遇到我，我一定请你喝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苏惊尘罕见的露出了笑容，“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入夜，州牧府。

云很难得的没有聚在一起，这让夜空变得透亮了些，月光穿过由云织成的薄纱，撒在应州的每一寸土脚下。宴席上筹光交错，每个人都喝的酣畅淋漓，他们面色潮红，脸上带着畅快的笑，酒壶、酒杯被碰的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污渍，可这些都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像是一场真正的宴会。

厨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一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厨房，娴熟的在食材之间穿梭，然后她忽然站定，兜起裙子的一层下摆，把最后一盘桂花糕尽数倒进去，蹑手蹑脚的转身离去了。

叶妤嬛双手紧紧的抓着裙子的一层下摆，精致的小面上没有甚么表情，她不喜欢徐牧之的宴会，说不上是为什么，虽然每个人都带着笑，却总让自己觉得很压抑，于是她早早的溜了出来，寻着味道找到厨房，拿走了最后一盘桂花糕。

她把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边走边嚼，香甜的味道让她面上浮现出笑意，这是在宫里也不常吃到的美味呢，宫里的厨房最多只会有剩下的包子馒头，向来没有过好吃的糕点。

转过一名拐角，房门前却多了个守卫，叶妤嬛被呛了一下，轻缓地咳嗽了两声，脸也涨得通红，她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自己带着的这些桂花糕。

“小公主回来了呀。”倒是守卫先跟她打了招呼，“我是徐大人专门派来保护您的护卫，我叫王直。”

“嗯。”叶妤嬛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又怕忽然开口又被呛到，只好简单的答应一声，径直越过他进了室内。

王直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也不知为何就开口说了话，说不定是看小公主身影很像自己的妹妹吧?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那个淘气包了。

“啊……大人!”忽然来到面前的男人吓了王直一跳。

“嘘。”面前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他拍拍王直的肩膀，旋身转身离去了。

自始至终他都一直跟在叶妤嬛后面，徐牧之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小鸟，又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呢。

叶妤嬛关好房门，找来一块布包起桂花糕，又把它放到窗边，旋身用一只手拖过来一名凳子，踩着爬了上去。

白九月靠在窗边，注视着慢慢爬上来的小人，也不说话，倒仿佛两个人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只不过，这里是州牧府某座小楼二楼的窗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叶妤嬛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旁边的人，也没有停，爬上去坐在窗户另边，小心翼翼的打开布包，左挑右选拿出一块桂花糕，忽然问“要吃吗？”

这次轮到白九月发愣了，一般看见自己房间窗外有个陌生人坐着，不是应该惊恐的大叫吗？何况自己还带着刀，可这个女孩居然还问自己要不要吃东西。

见白九月不说话，也没有要伸手过来接的意思，她又说，“桂花糕，很好吃的。”而后抬起手，隔着窗给他递过去一块。

白九月忽然笑了，抬起手接过，放在嘴边一口咬下大半，“嗯，很好吃。”

“嗯！好吃吧。”叶妤嬛也笑，然后拿出一块，就着月光，小口小口吃着。

两人默默无言，只有风在他们各自的耳边轻缓地呢喃。

白九月忽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点点好奇，他转过头注视着她，她却完全没有注意，依旧沉浸在美味的桂花糕里。

月光轻柔地洒在叶妤嬛的周身，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她一口一口、渐渐地地咬着手上的桂花糕，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白九月忽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跟自己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同，那双灵动又好看的眼睛闪着光，里面，好像藏着星辰大海。

“你还要吗？”她忽然转头问，但旁边早已没有了白九月的身影，他的力场也被风一并带走了，“好奇怪的人。”她轻缓地嘟囔一句。

白九月踩过屋顶的瓦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步子极为轻快，高低不平还相隔甚远的屋顶，在他这里却如履平地。不知道为甚么，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瘫着个脸，仔细看，眉目间想不到多了几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