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亦正亦邪假亦真】

当欧阳廷带成潇南回到小屋时，恶人老六老七正在大口嚼着牛肉，他们吃惊地看到成潇南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坐下后，欧阳廷道：“在此物鬼地方，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

听闻此话，恶人老六嘴中肉碎几欲喷射而出，恶人老七也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看成潇南又看看欧阳廷，问：“大哥，我可以不杀他，但他能保证不杀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欧阳廷被此话逗笑，遂看看成潇南，成潇南拱手道：“成某保证，在这‘鬼市’之中绝不以各位为敌，当成某转身离去此地之后，成某与各位互不相识，两不相欠。”

恶人老六听闻此言，满嘴流油地含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啊。”说着继续啃着牛肉。

欧阳廷道：“把肉拿来，别光顾着自己吃。”若干个大忠大恶、水火不容之人，在这偏仄之地居然同席共饮起来。

稍顷，欧阳廷对成潇南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与我一同寻那包全有去。”两人从木屋出来，由小路而上，经过一座拱桥，来到一处别致的小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院虽不大，但却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摆放了一个茶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一名巨大案板立于一块及腰的巨石之上，而后院种着十余盆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或是药材或是花卉。

“没联想到在此地想不到有如此雅致之处。”成潇南不禁感慨，

欧阳廷道：“此人也是一有趣之人。”

刚到前院，欧阳廷便大喊：“包全有，我来了！”

话音刚落，屋门打开，见一老者从屋内出了，虽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健，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包全有道：“欧阳廷，又来找老夫何事啊？”

欧阳廷道：“今天我和你说的，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包全有道：“作何会忘，不过老夫就当你是逗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罢了。”

欧阳廷道：“作何会，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欧阳廷遂身体一侧，亮出后面的成潇南，道：“这位就是剑痴大侠的高徒，成潇南。”

包全有道：“哼，随便找个人糊弄老夫，我不信。”

成潇南听闻赶忙上前说道：“晚辈确为剑痴大侠弟子，家师剑痴曾教导晚辈十余载。”

“哦？”包全有问：“何以为证？”

成潇南亮出落英宝剑道：“此剑乃‘落英宝剑’，是家师遗物，如今传于晚辈，前辈可识得？”

包全有慢慢走近，仔细端详，一边点头边叹道：“果不其然是剑痴大侠之物，此剑当年名震江湖，除魔卫道，是一把侠义神兵。”

又仔细端详成潇南道：“不错，不错，谦谦君子，气宇不凡，果然是剑痴的传人。”

欧阳廷插言道：“既然剑痴大侠传人亲临，你也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他是为解救苍生而来，进宫屠龙，侠肝义胆，让你拿一份皇宫的舆图，如此小事，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包全有道：“舆图可以给，可你答应我的事？”

欧阳廷道：“没问题，事成之后，以后你在‘鬼市’之内所有生意只抽一成利。”

包全有道：“你自己说的，你可记好了，倘若你敢反悔，我就把你当花肥种在花盆里。”言罢就回屋去了。

成潇南听闻瞬间觉着院中的几盆花甚是诡异，不由胆寒。

欧阳廷解释道：“我与那包全有开口说道，此图是给你进宫杀贼所用，但他坚决不给，一者不愿被连累，二者也不信你的身份。后来我对他言明，你会帮我除掉老船夫，但凡我在此地做了主，那以前老船夫收他三成利，我只要一成，如此他是白得了好处。”

成潇南不懂这些生意人的弯弯绕绕，他只了解，拿到舆图，除掉朱温。

此时屋门打开，包全有手中拿了一张精致的画卷，把它递给成潇南后，成潇南连忙打开，果不其然是一张完整的梁皇宫舆图，而且标注十分清晰，画工也异常精美，单从画作本身而言，就是一幅精品。

成潇南赶忙行礼道：“多谢前辈赐图！”

包全有道：“拿去吧，把它给你，比在我此地有用。”

成潇南重新谢过之后便转身离开，包全有目送他们离去，在踏上拱桥之时，欧阳廷回望，两人对视，颔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待成潇南和欧阳廷离开以后，包全有立刻扔掉拐棍，脱去外套，撕去面上的人皮面具，此人原来是恶人老三所扮，而真正的包全有，早已变成一具尸体，永远地躺在了暗河之下……

在返回木屋的途中，成潇南问欧阳廷：“如今我已拿到舆图，你不怕我反悔不帮你？倘若我硬要转身离去此地，也不是不可能。”

欧阳廷停住脚步道：“你说的正是，如果你反悔，实在来得及，不过我想，也许成潇南会如此，但剑痴大侠的弟子绝不是如此之人。尽管我无恶不作，但我敬佩剑痴大侠。”

成潇南听闻心中竟然莫名地感动，他也相信，他的师傅剑痴大侠绝不是那样的人，而自己，也不是。

当两人回到木屋时，不见其他人，欧阳廷道：“他们已着手准备。”

成潇南道：“如何计划？”

欧阳廷道：“你我引来老船夫，正面对决，其他三人背后偷袭。”

成潇南问：“那老船夫可有帮手？”

欧阳廷道：“尚不知晓，仅一人已是难以对付，如果还有帮手，那定是一场恶战。”

成潇南打趣道：“七大恶人也怕恶战？我以为你们早已身经百战。”

欧阳廷喃喃道：“立足于江湖，应知己知彼，能屈能伸，不可过于自大。”

遂两人蒙面来到东市，欧阳廷对这里已十分熟悉，带着成潇南来到一暗处，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个飞陀，据说此飞陀威力巨大，掷出后，可于数丈外伤敌，且尾端有一绳索，使劲一拉即可取回飞陀，往复再用。

待交易完成后，两人来到暗河边，欧阳廷用石子敲击墙壁几次，唤来老船夫。那老船夫依旧面无表情，当欧阳廷跳入扁舟后，成潇南欲跟随其后，老船夫突然圆睁双眼，准备出掌，入目的是欧阳廷抢先一步，提枪刺去。

老船夫并不慌张，侧身躲过，脚步从容，游刃有余，左手一掌直扑欧阳廷心口，欧阳廷连忙拉枪抵挡，可这一掌势大力沉，竟将欧阳廷推出丈余，直接倒在扁舟的尖角处，险些掉落水中。

成潇南见状也不再遮掩，使出落英剑法，一招“樱满庭香”将剑从身前引出，向对方头上刺去，又回转再刺臂膀。

老船夫不得不转身躲闪，成潇南则借势立于扁舟之上，站稳后随即刺向对方腰间。而老船夫已看穿招式，双掌合十夹住剑身猛一用力，成潇南直觉持剑的右手发麻，不停抖动，若不是多年练剑功力，宝剑早已脱手，赶忙换左手持剑，稳住剑身。

此时欧阳廷举枪相助，老船夫放开宝剑，侧身一掌，欧阳廷以枪身抵挡，却被掌力震退两步。

成潇南见机，一招“飞花扑面”，沉肩坠肘，紧握剑柄，以极快速度向老船夫的双目、眉心、咽喉、左右肩井穴连续击出五剑，出剑急促，每一点都精准有力，如寒星骤雨。

老船夫不由身向后探，退步躲闪。

欧阳廷见状，嗅得杀机，下盘弓步，握紧长枪，迅猛直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船夫迅速旋旋身体，左右出掌，掌风凌厉，成潇南与欧阳廷一时不敢上前。老船夫见此，赶忙翻跃至船头，匆匆向浓雾划去。

刚划出两桨，头上便有长枪刺来，欧阳廷飞身来战，一招“白蛇吐信”直探老船夫胸口。

老船夫转身躲过，与此同时左掌侧击枪头，欧阳廷枪身颤抖已不能再刺，遂改用枪身抵向咽喉。

老船夫也不甘示弱，平地跃起高出欧阳廷半个身形，从天而降一掌劈向欧阳廷，欧阳廷躲闪不及，匆忙侧身翻转，却脚下无根落入水中。

成潇南连忙伸手去救，而老船夫掌力未消，想不到在空中扭转身形，平推一掌向成潇南面门而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九节鞭从空中旋转飞来，直指老船夫手臂，老船夫赶忙回撤，转头看向空中，恶人老三、老六、老七已在峭壁埋伏多时，见两人不敌，于是纷纷助阵，只见三人纵身跳至舟上，舟身猛烈晃动，吃重下沉。

老船夫见状，也不恋战，直接跃入水中，不见踪影，而扁舟却自己动了起来，向浓雾驶去。五人站在扁舟之上不知所措，均持械而立，惶恐不已。

浓雾渐深，突然模糊之处有人影晃动，所有人注意到，有一诡异之人，身着鲜红长袍，腰系金丝绸带，头戴尖顶血红长帽，周身纤细而无脸，浮于半空之中！

但见那“鬼影”一闪，不见踪影，欧阳廷收回飞陀，暗道：“邪门！”话音刚落，水中突然窜出三个同样“鬼影”，每人手中都拿着赶尸棍，那是传说中蚩尤时期湘西巫师赶尸用的法器。

五人面面相觑不知于是，欧阳廷道：“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于是率先发难，将那飞陀向其掷去。

这些“鬼影”招式诡异，且可浮于半空之中，于是五人慌忙应对，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十几招过去，所有人都有些疲累，那“鬼影”不但没有受伤，却不见任何改变。

欧阳廷大叫：“是幻术！”

“幻术？”成潇南问：“何为幻术？”

欧阳廷道：“眼前所见并不为真，是由幻术师幻化而来。一定是这迷雾可使人致幻，大家小心，水中定然有诈！”

于是大家不得不一边盯紧跟前的“鬼影”，边小心水中异动。

陡然几根长矛从水下直刺而出，瞬间将扁舟刺破，恶人老三躲闪不及，被长矛穿胸而过。

成潇南找准时机脚踏长矛跃至崖壁，以“壁虎爬墙”之术贴于湿滑的崖壁之上，尚可喘息；恶人老六、老七却没有如此轻功，只能在欧阳廷的助力下，勉强踩在崖壁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暂且保住一命。

欧阳廷此时伏于崖壁之上，他异常警觉，四处听音，并向成潇南喝道：“不要相信自己的眸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女子的嗓门出现在耳边：“好见识，可你们都得死。”

欧阳廷刚才已听音辨位，立刻将飞陀向浓雾深处掷去，只听一阵翻跃之声，那女子已跃入一只扁舟之上，而后面，跟着划桨的老船夫。

成潇南觉得此嗓门如此耳熟，尤其在这地下，于是道：“你还欠我一锭银子呢！”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成潇南道。

女子轻巧地说：“没想到，你们也是一伙的！”

欧阳廷见准时机，重新击出飞陀，只见老船夫奋力一掌，隔空将飞陀击落。

只见那女子突然从双掌射出无数暗器，众人在崖边纷纷躲避，而恶人老六、老七却不慎身中飞镖，顿时痛得嗷嗷乱叫。

欧阳廷见老船夫掌力已消，下招未出，突然飞身跃上扁舟，顺势长枪刺出。

那老船夫挡在女子身前，双掌相迎，成潇南也跃至舟上，使出一招“密雨千针”，只见他臂肘几乎不动，只有手腕微微抖动，在极短时间内向那女子刺出数十点寒星，笼罩其胸前大穴，如暴雨倾盆。

那女子尽管幻术与暗器了得，但近身相搏明显不是长处，见成潇南如此高招，她慌忙撤到老船夫身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船夫见此，不得不以单手相迎，而欧阳廷见老船夫露出破绽便变换招数，向其下盘猛攻。老船夫只能匆忙应对，一时间，以一敌二，不似刚才般游刃有余。

欧阳廷心中已有分寸，于是借老船夫转身躲避的空档，虚晃一枪，佯装奔向那女子而去。老船夫赶忙铆足内力一掌将成潇南震开，快步追至欧阳廷身后。

但见欧阳廷用尽全力，下盘扎稳，一记“回马枪”，直刺老船夫咽喉，老船夫猝不及防，瞪大眸子，一命呜呼！

那女子见状大喊：“爹！”

欧阳廷没给她喘息之机，又一记长枪直刺，正欲穿透那女子胸膛，成潇南一刃拦住，道：“你已杀了老船夫，就不必赶尽杀绝了吧！”

欧阳廷见状假意搁下长枪，突然一掌击出，那女子应声掉入河中，生死不明。

成潇南见跟前一幕，心生悲意，此二人与自己无冤无仇，自己想不到助欧阳廷将其诛杀，不由心生悔意。

欧阳廷拱手道：“终究解决了他们，若没有成少侠相助，此事定不能如此顺利！”

成潇南感叹道：“此绝非我本意。”

欧阳廷道：“在下当然了解，成少侠乃武林正宗。事不宜迟，我这就送你出去。”待将恶人老六老七接到扁舟上后，欧阳廷等三人将成潇南送出“鬼市”。

此时已是天明，早已两天不见太阳的成潇南，突然觉得一阵刺眼，他惧怕这阳光，由于他的内心已被黑暗占据太久。

“鬼市”一行，虽然拿到了他想要的舆图，但也付出了最宝贵的那份纯善。遂在三大恶人向他行礼道别时，成潇南头也没回，径直转身离去了。

汴州皇宫的一角，一间普通的屋子，欧阳廷跪倒在门外，他谦卑地开口说道：“启禀主人，成潇南已拿到假图，这几日理应就会夜袭皇宫，‘鬼市’已被我等掌控，郢王的亲信已除。”

“很好！”屋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嗓门：“这次做的不错！先将下个月的解药赐给你，记得，不要再鲁莽行事，滚吧。”

此时屋门打开，一个侍女手持一名木盒，里面装着三颗药丸，欧阳廷小心翼翼地接过药丸，连忙叩首谢恩。

他注视着药丸，不禁感慨，上个月还是七颗，如今只剩三枚。但他不敢忤逆主人的意思，遂提起木盒，匆匆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