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会跑的包块（二）】

两天后的早晨，陈瑾吃完早餐就去拜访二叔公二叔婆。

来到他们家，陈燕修已经出去散步了。梅芬芳坐在家门外，双手摸着膝盖，做着电视上某养生节目教的养护膝盖的按摩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叔婆，吃早饭了吗？”陈瑾远远地和梅芬芳打着招呼。

“吃过了，吃过了！”梅芬芳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今天早上量血压了吗？头还晕吗？”陈瑾来到她跟前问道。

“头晕好些了，没那么晕了，看东西不打转了，也不胸闷恶心了。”梅芬芳一边敲打膝盖边开口说道，“血压当天早晨是168，88，比之前低了一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到二叔婆的病情有所好转，陈瑾就安心多了。于是给她把了把脉。

她的脉象没甚么变化。

鼻梁上还是发青。

那就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调理，守方治疗好了。

“那就继续喝中药，再喝几天看看。”陈瑾开口说道。

“哎呀，这个血压高点不要紧啊！”梅芬芳激动地开口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把那样东西包块治一治？太疼了，每天都疼得我出一身大汗。”

她以为陈瑾给她开的是专门降血压的中药。

“那样东西奇怪的包块，还是和之前那样，一点儿也没减轻吗？”陈瑾问。

“对啊，就是此物愁死人了。你先别管血压了，先治这个吧！”梅芬芳焦急地说道。

陈瑾想告诉她，自己有把此物症状考虑进去，只是没想到此物症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想想又放弃了，根本说不清楚，由于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口中的“包块”到底是什么情况，也谈不上哪些中药是针对这个症状的。

之前也只是猜测是由肝风引起的怪症，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那脖子后边和后背还是发紧吗？”陈瑾问道。

“发紧。还有夜晚口也挺干的，要起来喝两次水。这个上次忘了说了。”梅芬芳开口说道。

看来是出大汗后有点伤津了。

“你此物包块，我现在拿不准是甚么情况，要不你到我家去，我试试能不能用针灸缓解一下。”陈瑾开口说道。

针灸有一名好处，就是在分不清寒热虚实，辨不出证型的时候，还可以用经络辨证法，看病变部位在哪条经络上，就在哪条经络上取穴治疗。

梅芬芳随陈瑾到了家里，陈瑾让她趴在理疗床上，在她后背轻缓地按压，问她包块起来的时候分布在哪个部位。

一番触诊下来，可以确定那个神奇的包块的活动范围是在肩背部属于督脉、膀胱经和小肠经的部位。

陈瑾决定在膀胱经和小肠经上取穴试试。

输主体重节痛，首选的就是五输穴（井荥输经合）里的输穴。

“叔婆，我给你扎针试试。”陈瑾说着就去取针灸用具。

“扎针啊，我有点怕，以前打针都惊恐……”

梅芬芳从理疗床上爬了起来，说道：“能不能喝中药调理？多苦的中药我都能喝，就是怕打针。”

陈瑾无奈地将针具搁下，说道：“要不，我给你拔个火罐吧。”

后项和背部拘紧，拔个罐多少能缓解一下。

“此物行。”梅芬芳又趴回了理疗床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家里没有其他人，陈瑾就让她将上衣直接脱掉了。

第一个火罐扣在她的大椎穴上，第二个火罐扣在她的左侧肺俞穴上，第三个火罐……

“哎哟，包块又起来了，哎哟，疼死我了！”梅芬芳忽然惊呼着，想要从理疗床上爬起来。

她这一使劲，火罐牵拉些皮肉，疼得更厉害了。

陈瑾大惊失色，连忙将火罐取下来了。

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梅芬芳后背的肌肉有变化，但并不是什么馒头大的包块，倒像是肌肉的抽搐。

“我给你按按！”陈瑾说着就伸手去按她后背宛如在抽搐的部位。

“啊哟，跑了，跑右边了！”梅芬芳叫道。

可是才按中了，它立马就消失不见了，在另一名部位又会出现新的“包块”。

陈瑾听着她的指示，追踪着她所谓的“包块”，按下去果然是硬硬的。

陈瑾眼疾手快，简直就像打地鼠一样追着“包块”按压，但宛如作何也逮不着它。

两分钟后，陈瑾放弃了追击。

详细看着梅芬芳所说的包块此起彼伏，陈瑾忽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包块，而是……肌肉痉挛！

肌肉因痉挛而拘紧，摸上去就像一个馒头大小的又硬又疼的包块。

小腿抽筋的时候，腿肚子不就是又硬又疼吗？

梅芬芳看不见后背，其实发作的时候后背并没有鼓起大包，只是她摸上去觉着是一个硬邦邦的大包。

在剧烈疼痛下，加上“包块”一摸就跑，她也不可能详细摸出具体形状，只是觉得有馒头那么大。

就在陈瑾想清楚这“包块”究竟是甚么情况的时候，《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的几条条文也就自可然地蹦了出来。

“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

“太阳病，发热无汗，反恶寒者，名曰刚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太阳病，发热汗出，而不恶寒，名曰柔痉。”

“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几几然，脉反沉迟，此为痉，栝楼桂枝汤主之。”

陈瑾虽然将以前背过的《伤寒论》《金匮要略》里许多条文都忘得差不多了，但这几条比较简短又比较重要的，她倒还依稀记得比较清楚。

此地的“痉”，指痉挛、拘急、肌肉紧张、角弓反张等症状。

其原因，有汗出伤津，组织枯燥，也有里实热盛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其表现形式，有以表证形式发作者，有以里证形式发作者，有虚有实。

梅芬芳的情况不就类似于《金匮要略》中记载的由于汗出伤津的“柔痉”吗？

“好了，好了，终究好了！”梅芬芳浑身战栗，出了一身大汗后，包块终于都消失了。

她从理疗床上翻身下来，穿好衣服，再不敢让陈瑾给她做针灸拔罐等治疗。

“哎哟，陈瑾啊，你还是给我开几副中药喝吧！太难受了，不敢拔罐了！”梅芬芳似乎在请求。

“行！”陈瑾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回，有《伤寒论》和《金匮要略》的原文作为开方依据，她可是心里有底了。

取了纸笔，陈瑾就开始写方子，思路清晰，笔下行云流水。

桂枝9g，白芍9g，炙甘草6g，葛根12g，天花粉9g，白蒺藜15g，茺蔚子15g，吴茱萸6g，党参9g，生姜3片，大枣3枚。

桂枝加葛根汤，就是桂枝汤加上葛根。

桂枝瓜蒌汤，则是桂枝汤加上栝楼根（天花粉）。

陈瑾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了葛根和天花粉，又合并了吴茱萸汤，依旧用茺蔚子和白蒺藜，但药量减半了。

“再喝两天看看。这回是专门治你的此物会跑的包块的了。”陈瑾开口说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没有和梅芬芳解释清楚这“包块”究竟是什么，也没说这方子与此同时还兼顾降血压。

她觉得，有时候不需要对病人把甚么都说得明明白白，因为即使你觉得说明白了，他们常常还是一头雾水。

有时候有一点无关紧要的误解也无伤大雅。

梅芬芳拿着陈瑾新开的方子，开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