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冕之王2】

下雨时， 天也黑得早些。上林村的村民早早入睡，没有人注意到村尾的一间屋子始终黑漆漆一片，此地的主人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 背着背篓的少年才慢吞吞下了山， 一路来到村尾。而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远远能看见女子婀娜的侧影， 她向着屋内张望着甚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 容貌秀美， 尽管一身普通布衣，身上也有种与一般村民格格不入的文雅气质。

见到出现在门外的少年，女子似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含着笑迎了上来。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 怎么一夜都不回来， 可把我担心坏了！”兰心仔细端详着跟前的少年，忍不住担忧地问， “你没事吧， 可别淋雨生病了……”

望着迎上来的女人， 少年目光里闪过奇异的味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手臂轻挥， 感受着这具躯壳中属于少年的生命力，呼吸着异世界的空气，他嘴角上扬，绽放出一名灿烂的笑容：

“我没事，不如说是好极了哦， 兰心姑姑。”

这是个名为大齐的凡人皇朝，这上林村可是大齐国土上无数村落之一，村民们世世代代以耕种为生， 姻亲关系也很近。

但原主一家却并不是上林村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而是十多年前搬迁而来的外来户。

——十六年前，诸多皇子夺位掀起血雨腥风，大批官员被斩落下马，民间也不安定，四处都有兵乱、匪乱，和逃难的流民，李三郎的父母就是在那时来到上林村的。按他们的说法，也是逃难来的。

当时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襁褓中的原主李三郎，以及李夫人的贴身婢女兰心。

他爹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他娘虽不曾透露过来历，但一个古代女子，识文断字，通晓礼仪，气质脱俗，仪态间也透露着曾接受过严格教育的痕迹，不少村民都曾猜测，这多半是一位落魄的官家小姐。

来到上林村没几年，李夫人因病去世，李郎中的身体也日渐不好，后来在上山采药时跌了一跤，被抬回到就奄奄一息了。

从此，十岁的原主便在上林村独自生存。

而婢女兰心，尽管早就被放了身契，没有照顾原主的义务，但她与李夫人情同姐妹，义结金兰，便也时不时过来看看他。

靠着父母留下的少许家财，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一点粗浅医术和辨识草药的能力，再加上逐渐开发出的种田、砍柴、养猪等种种技能，李三郎就这么长到了十六岁。

前一天，他同往常一样上山采药。这一去，再回到的，就是苏赢了。

——暴风雨笼罩的山神庙里，从未出过县城的淳朴少年和神秘的仙人达成了交易。

遂，苏赢成为了这具躯壳新的主人。

“以后可不许再一名人去深山老林里采药，多危险啊，听说那山上可是有大虫呢。我啊，真是担惊受怕了一夜……”

在兰心的絮叨声中，苏赢推门进屋，后面的兰心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进来。

苏赢将背上的背篓搁下，这才回头问：“担惊受怕？在梦里担惊受怕吗？”

他的语气没有其他意思，纯属好奇。毕竟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反而精神很足，那不就只能在梦里忧虑吗？

“……”从来都絮絮叨叨的兰心哽住了。

“你这孩子，难道是怨我没上山找你吗？”

她看向苏赢的眼神，震惊里带着哀伤。

苏赢也露出惊愕之色，他歪了歪头：“我只是觉着，兰心姑姑你应当睡得挺好？”

的确是今天清晨来找人，才知道对方进山采药一夜未归的兰心：“……”

……成年人的世界，说两句客气话作何了？

……李三郎的反应和平日里大相径庭，莫不是淋了一晚上的雨，发烧烧糊涂了？

她干脆直入正题，说出了自己来的目的：“三郎，我才听人说，前些天有人来过上林村，向大家打听姐姐姐夫他们的来历，还询问过你的身世，这是真的吗？”

兰心内心暗自懊恼，许久没有来关心李三郎，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才知道此物消息，否则也不至于大清早便匆匆赶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真的哦。”

苏赢毫无保留地将原主记忆中所见所觉都说了出来：“那些人看着派头足得很，听口风仿佛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下人，我看他们注意到我的时候，都很是吃了一惊，态度也变得很恭敬……”

“啊！”说到这里，他陡然恍然大悟似的一敲掌心，身体也骤然前倾，闪闪发亮地盯着女子的眸子，“兰心姑姑你说，派他们来的人，该不会就是我那多年不见的家人吧？他们这是要接我回去了吗？”

兰心眼皮顿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急切：“什么失落多年的家人？已经去世的姐姐姐夫才是你的亲爹娘啊！姐姐辛辛苦苦生下你，三郎你可别随便听信外头不知来历的人信口胡说的鬼话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少年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非常。

“我自然了解自己的亲爹亲娘是谁。”他惊愕地反问，“兰心姑姑你作何会那样想？”

“难道不该以为是外祖派人找来了吗？大家不都说，我娘是落魄的官家小姐吗？”

“莫非……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有什么是我不能了解的吗？”

他围着兰心转了一圈，眼神里写满了疑惑。一句接着一句，只是普普通通的疑问，在心虚者听来却显得咄咄逼人。

在少年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里，兰心竟产生了一种被人彻底看穿的错觉。某个瞬间，她竟感觉这个被她从小注视着长大的少年，皮囊里已完完全全换了一名人。

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歉然一笑：“是我太忧虑三郎你受骗，一时想岔了。不过，姐姐姐夫家中已无人，倘若有人打着他们的幌子找来，定然不怀好意，下回再有此事，三郎你万万要先同我说一声，可别轻易就被人给骗了去……”

少年脸上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他宛如听进去了，兰心脸上的神情愈发和缓，她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务必要让对方牢牢记住，下回第一时间找她商量：

“如今这世上，哪还有比你我更亲近的家人？以前我便说过，三郎你若有为难之事，尽管找我。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被你叫一声姑姑，怎么也得尽一份力，也好叫姐姐姐夫在九泉之下安心……”

以前她虽然常说这样的话，不时就来“照看”原主，但原主从小独立自强，秉持着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想法，能自己做的事都尽量自己做，根本没什么需要麻烦她的地方，反倒还经常给这位姑姑帮忙。

不过，苏赢可没有甚么独立自强的思想。他只知道送上门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嗯嗯嗯嗯。”苏赢边听边点头，而后他积极踊跃地践行，证明自己听进去了，“兰心姑姑真是料事如神，其实我现在就有一桩为难的事，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兰心微不可察地皱眉，面上却露出非常可靠的笑容：“……是什么事？”

“这边这边，跟我来哦。”苏赢扯起她的衣袖一角，就带着人往屋外走。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不算严，乡下人更是没那么多讲究忌讳，扯在她衣袖一角的那只手明明动作很轻，却莫名带着让人难以推拒的力道，不等她回过神，就被不由分说拉到了旁边一处湿哒哒乱糟糟的窝棚前。

暴雨冲刷过的窝棚一片狼藉，隐隐传出难闻的臭味，兰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可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还好姑姑你来了！”没等她说话，一股力道便将她推进了打开的窝棚中，身后传来少年快乐的嗓门，“兰心姑姑一大早就来找我，一定是早就料到我在山上待了一夜，回来需要休息，没办法好好喂猪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原主也是个养猪小能手，获得这部分记忆后，苏赢对他的好感不断加一加一。

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被推进了窝棚，难以形容的气味顿时冲进兰心的鼻腔之中，让她的大脑都开始晕眩起来。

她一个不稳跌坐到草堆上，脸仿佛贴上了甚么温热柔软的物体，还被拱了两下。

兰心霍然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不断放大的猪屁股，顿时整个人向后倒仰。

“！！！”

抬起的手指疯狂颤抖，兰心面上青白交错，而后，她张了张嘴：“呕！”

窝棚外，少年雀跃的嗓门飘了过来。

“昨晚风雨那么大，也不知窝棚里的猪有没有淋到雨，会不会冻了，饿了，病了……”他担忧的口吻无比真挚。

但转瞬间，这担忧又变成了愉悦。兰心仿佛听到了对方快快乐乐转身离去窝棚的声音。

“本来我还想着是先休息好了再去喂猪，还是喂完猪再好好休息……现在有了兰心姑姑帮忙，可算是不用为难了呢。”

在猪棚里吐得昏天黑地两眼晕眩的兰心：“……”敲你吗你听到了吗？敲你吗！

……

此后几天，似乎是在山上淋了雨，苏赢一直以要好好养身体的名义在家里休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为生计，往日里种田、砍柴、养猪、采药这一堆琐事，也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遂，兰心成了替他干活的不二人选。

作为他生母的好姐妹，亲口承诺要好好照看侄儿的姑姑，兰心岂能对身体不舒服的侄儿放任不管？又怎么“忍心”让侄儿带病干活？这种时候，不正该长辈搭一把手？

现在的时节，也没有下地耕种的活，家里的柴火也还够用好几天，采药更不是必做之事，如此一番算下来，其实唯一要做的只是喂猪而已。区区几天的时间，让侄儿好好休养，替他喂喂猪都做不到吗？

她倒是可找借口离开村子回县城去。

然而，且不说这一走，才说出口的承诺便形同放屁，建立起来的可靠长辈形象土崩瓦解，直接影响侄儿对她的信任……

最重要的是……

有一个秘密，已经在她心头埋藏了十六年。那些陡然出现在上林村的人，让兰心体会到了秘密即将被戳穿的恐惧……

即便是为了“那件事”，她也不能轻易转身离去“李三郎”身边，她还没有搞清楚，上次来村里打听李三郎身世的究竟是甚么人……

她不能够一无所知地等待结局的到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得做点什么……”

“对，我一定要做点甚么！”

而现在她唯一能影响到的人，也就只有那个被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呕！！！”

——这就是她一连几天出现在猪棚里，边干呕边喂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