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冕之王4】

先堂兄一步来接人， 是徐明瑾计划好的。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京城那些见惯了阴谋手段的高门子弟，只是一名从小养在乡下、连书都不曾读过的泥腿子罢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人被接回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徐明瑾很清楚， 他若是想方设法阻拦， 甚至冲动之下对那样东西泥腿子下手，只会引来魏国公府上下的不满乃至憎恨——谁让他只是一名没有血缘的外人呢！

尽管理智上知道， 他理应安安心心接受现实，甚至主动退让， 即便不再是魏国公府世子， 他在魏国公府仍然能有一席之地， 以后科举出仕，依旧可倚靠魏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在官场上也不算毫无根基。

偏偏这个泥腿子，却流淌着魏国公府高贵的血脉， 要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若是他能搁下身段， 讨好讨好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和对方当一对“好兄弟”，他的日子恐怕比魏国公府的旁支都要强多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徐明瑾就是不甘心。

他从生下来就了解自己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这偌大的国公府将来都是他的。即便是二房的堂兄弟们， 别看平日里兄友弟恭， 但他内心却始终俯视着他们。

毕竟， 二房的堂兄弟将来也可是分出去的旁支，他才是魏国公府的主人。

这样骄傲的他， 怎么能忍受自己所骄傲的一切都被夺走， 变成自己平日里最看不起的泥腿子？一旦失去了魏国公府世子这个身份，即便还能留在魏国公府又如何？他又不是被人抢光了肉骨头，舔两口汤汁就能满足的路边野狗！

以魏国公府的能量， 朝堂上大部分官员都得拉拢。没有魏国公府做靠山，即便他考上状元又有甚么用？还不是从小小七品官做起！一旦将来那个泥腿子继承了魏国公府，难道他要一辈子对那个人卑躬屈膝，靠着讨好他才能获得魏国公府的助力？

正是因为想得太心领神会了，看得太清楚了，徐明瑾才感到发自内心的痛苦。

就像一名从出生起就守了金山十几年却被迫拱手让人的倒霉蛋，即使奋斗拼搏一辈子也挣不到那座金山的一角，对金山的新主人，又怎能不嫉妒怨恨？

是以，哪怕明了解世子身份的失去是注定的事实，明知道理应和那样东西真正的世子搞好关系，明了解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但他就是不愿意！就是不甘心！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让那个人高高兴兴接受他的一切，从此快快乐乐地俯视他呢？

但徐明瑾也不打算弄出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要用最诚恳的态度，去邀请此物即将入主自己家的泥腿子，他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相信自己的歉疚、相信自己由于身世曝光而产生的不安与痛苦。

在那个人面前，他将是“因撞破身世而纠结痛苦，却为了养父母不为难而主动前来将养父母的亲生子接回家”的孝顺儿子。

抢在堂兄之前先一步挤出来的这两天，同为意外抱错的受害者，他会努力与对方打好关系，让对方全数相信他的无害。

他会不经意让那样东西人知道过去的十六年，国公夫妇对自己的厚爱与栽培，让他知道魏国公在大齐象征着何等的地位，而魏国公府的继承人又必须是何等优秀……

——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之中，徐明瑾的确成功了。

原主李三郎只是一名从小在乡下长大的淳朴少年，提前两天比堂兄徐明瑜抵达上林村的他，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就得到了这个淳朴少年的好感。

对此物与自己身世互换的幸运儿，李三郎并没有嫉妒与怨恨，反而相信了他的真诚，愿意接纳他成为自己的朋友与兄弟。

他对徐明瑾所描绘的上京繁华向往而憧憬，又在徐明瑾好似不经意说出这些年父母对自己如何悉心培养时黯然神伤——在徐明瑾的误导之下，他总担心父母会看不上方方面面都不及徐明瑾的自己。

他发自内心觉着这位新朋友相较于自己宛如天上的明月与地上的瓦砾，而在徐明瑾口中，魏国公府又是那样显赫的门庭，连书都不曾读过的他，一旦去了上京，是否会让亲生父母丢脸，让魏国公府丢脸？

徐明瑾在他心中种下了一枚自卑的种子。

当徐明瑾带着他一路回到上京，出现在魏国公府众人眼前时，国公府上下没有责怪徐明瑾的冒失，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似乎是为了国公府的和睦。他主动请回了真正的世子，且二人之间看上去没有任何摩擦和矛盾，反而如手足般亲密。

大家不必烦恼两个孩子的关系怎么处理，反而称赞徐明瑾的懂事，与世子的大度。

对所有人来说，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转瞬间，他们就发现并非如此。

受到徐明瑾的影响，原主与爹娘相处十分拘谨，内心总忧虑父母看不上他的粗鄙。

魏国公夫人请来先生教他念书识字，原主拼了命地努力，却偏偏没有那份天赋。

不仅如此，原主与上京城的勋贵子弟也格格不入，每一次受邀出游或赴宴，他都是那个插不上话题的人。哪怕有不少人碍于他的身份奉承讨好他，但和魏国公府差不多的人家却看不上他，原主敏锐地意识到了别人对他未曾说出口的鄙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就让他更难受了。

于是，徐明瑾好心带他去结交朋友。

——从小就在上京长大的徐明瑾，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圈。哪怕他失去了世子的身份，也并非所有朋友都抛弃了他。

原主只是被徐明瑾领出去转了一圈，魏国公府世子是个草包的传言就传遍了京城。

而徐明瑾的朋友，都是些自诩才华横溢的公子哥。即便不再认可徐明瑾的身份，他们依旧欣赏徐明瑾的才华，还为他的遭遇而惋惜、同情，听说原主来自乡下，书都不曾读过，都很是看不上他。某些徐明瑾的朋友甚至由于徐明瑾的暗中挑拨而对原主存有偏见，有时候就算大大方方嘲笑他，没文化的原主也听不出别人的内涵和嘲笑，这就让人更加瞧不起他了。

明面上大家捧着他，背地里却笑话他。

即便父母对他百般疼爱，也难以驱散原主心中的苦闷。或者说，父母待他越好，原主越是想要变得优秀，替他们脸上增光。

徐明瑾做的这一切，自然不可能动摇原主世子的地位，也没有让他本人获得多大的好处。但看着原主被人嘲笑，他痛苦的内心才能获得慰藉，看着原主自卑之下日日努力苦读，又因为天资不足过去缺失时间太多而吃尽苦头，他才有报复的快感。

而这一回的上林村之行，本该是命运的开始，是徐明瑾计划的开端。

但徐明瑾万万没有想到，他所认定的即将夺走他一切的敌人，早已看穿了命运的脉络，将自己的一切拱手让给了另一名人。

于是，他还没说两句话呢，就直接被揍成了猪头，扔进了猪圈，与猪猪为伍。

被捆手捆脚加堵嘴扔进猪圈里的徐明瑾都要气疯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刁蛮小民啊！

在猪圈里被熏昏过去之前，徐明瑾内心还在破口大骂那样东西蛮不讲理的泥腿子。

而之后的一切，他就不清楚了。

……

徐明瑾是在疼痛之中醒过来的。

他被人重重砸到了地上，不久前才被揍过一顿的他只感觉一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徐明瑾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实点！”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人从后面提溜了起来，而后一踢膝盖，跪倒在了脚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一位身着知县官袍、留着三缕胡须的中年男子在上方一拍惊堂木，喝问：

“堂下何人，姓甚名谁，所犯何事？”

这一声喝问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将徐明瑾惊醒，他终究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他居然报官？！”

那样东西蛮不讲理的泥腿子，想不到报官抓他！

而他不配合的态度让县令更为不满，衙役铁钳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了他身上：“大人问你话呢，还不快老实交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明瑾简直要气疯了。

“你了解我是谁吗？”他怒极反笑，一边挣扎，边抬头去看堂上那所谓的知县。

这种小官，平时就连登上魏国公府的门槛都没有资格，如今自己却被迫跪在此地，被区区芝麻小官开堂审问，真是荒唐可笑！

倘若徐明瑾还是刚出现在上林村时的形象，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傲然气度，或许还能让县令踌躇一下，但他现在一身污泥，又被摔打得鼻青脸肿，竟然还敢大大咧咧当堂挑衅县令，这简直就是找死。

“对大人不敬，该打！”两个衙役二话不说，啪啪几下杀威棒就打了下来。

徐明瑾顿时被打得嗷嗷直叫，什么魏国公府世子的威风都没了。

“等等——”混在围观百姓中的兰心再也忍不住了，她焦急地急步过去，护住徐明瑾，随即也被连带着打了几下，她边痛叫一边说，“此事或许有误会……”

徐明瑾趁着她争取来的这点功夫忙开口：“别打了，别打了，我是魏国公世子啊！”

上首的县令顿时一个激灵，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魏国公世子？魏国公世子远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边鄙小城？”

说着，他就一招手。

“冒充魏国公世子，更是该打！”

眼看棍棒如雨落下，徐明瑾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大叫起来：“我有证明身份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