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无冕之王12】

一声尖叫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随即是杂乱响起的脚步声， 婢女仆从的呼声。不多时，赶来的护卫便将徐明瑾的室内封锁起来，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收到消息回来的徐明瑜和苏赢排众而出， 匆匆掠过护卫的封锁，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躺在脚下一动不动的女人。

大量的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而下， 覆盖了她的面部， 也在下方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方小小的血泊，失去血色的皮肤和毫无动静的呼吸似乎预示着人已经彻底死去。

旁边是倾倒的衣柜， 散落一地的点心，还有大量血迹斑斑的瓷器碎片散布在地面。

此外，地上还有大量凌乱的脚印， 大小不一，踩得地面到处都是斑斑血迹，也让原本干净的死亡现场变成了混乱一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跟前所见的场景，让徐明瑜狠狠皱眉，他目光在人群里环顾一圈，语调还算平静：“谁能告诉我发生了甚么？”

“公子， 进来过这间室内的人现在都在院子里。”徐明瑜的心腹侍从砚书上前一步。

徐明瑜和堂弟外出游猎， 他没有跟去， 而是留在驿站里，一收到徐明瑾这边出事的消息，砚书便赶了过来，将闯进过房间的婢女仆从通通扣押， 没有放跑一人。

而后，他一面派人通知徐明瑜驿站出事的消息，一面紧急审问了一番。

说着， 砚书抬手一点，指向一位看上去脸色最惊惶的婢女，他条理分明：“这是今日本该照顾明瑾公子的丫鬓，谁知她竟趁明瑾公子服药睡下便在外躲懒，婢女仆从们俱已供述，他们来时，只有这小丫头在房里，兰心毙命，明瑾公子重伤昏迷，现已被移到隔壁房间，请了大夫诊治。”

“方才早已有人查验过，房间门窗无损，没有任何破坏痕迹，且驿站并非寻常民居，若有外人潜入，不至于无声无息。护卫们都说不曾发现被人闯入的痕迹……”

随同徐明瑜而来的这一行人，除了照顾日常起居的婢女仆从，可都是魏国公精心培养的亲兵，数量不多，却个个都是精锐，有那么两个精通审讯、勘察痕迹的人才也很正常，毕竟战争向来不只有明刀明枪。

何况，这回为了接儿子，魏国公派出的是亲兵中的精锐。

砚书一说，徐明瑜立刻懂了。

精通痕迹勘验的好手都一致断定，并非外人闯入，那就是驿站里的人干的了。

被砚书点名的婢女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即便她不懂那么多也听明白了，作为第一名出现在徐明瑾室内的人，她嫌疑极大。

“不、不关奴婢的事。奴婢绝无谋害明瑾公子的意思。奴婢冤枉啊！”

她慌忙跪地，口中连连喊冤：“大公子明鉴，奴婢不该见明瑾公子安睡便擅离职守。可奴婢真不曾谋害明瑾公子啊！方才奴婢回到时，听见室内里有动静，又听到明瑾公子的呼救，这才慌忙闯入……”

分明死的是兰心，但无论是砚书还是这丫鬟，都直接忽略了她的存在，口口声声便是“谋害明瑾公子”，毕竟任谁也不会以为，凶手的目标会是那样东西出生乡野的平民。

尽管兰心出现在此地也很奇怪，但大家更愿意理解为她是路过时发现明瑾公子有危险，想要帮忙却遭了殃被连累。

——在此物贵贱分明的社会里，贱民为贵人付出性命，显然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至少在场的人没一个觉得有问题。他们还在恼怒于凶徒的猖狂肆意、胆大包天。

苏赢像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一般注视着这一幕，目光扫过所有人面上或担心或恐惧或强装恼怒的表情，他似是觉得有趣地笑了笑。

而后，他转头看向地面那具尸体，确切地说，是转头看向尸体的上空，像个意外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眼神一凝，一眨不眨地望着。

“此物小世界，竟然还有鬼吗？”

一道熟悉的虚影正飘在尸体的上空，覆满血污的脸与尸体一般模样。

才死去的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浑浑噩噩地望着四周的一切，而在场的生人，并无一人为她的死亡而悲伤。

若是苏赢这具躯壳的原主人在此，或许还能有唯一一个真心替她难过的人罢。

在鬼魂浑浑噩噩的围观中，那丫鬟还在拼命回想自己的所见，奋力组织语言：

“打开门，奴婢就见室内里家具摆件凌乱不堪，那位兰心姑姑倒在地上，明瑾公子也满头是血，靠着床柱神志不清……”

“奴婢一时慌了神，惊叫出声，才把大家都引了过来——此事真与奴婢无关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明瑜听着听着，大概听明白了。

“看来究竟发生什么，只能去问明瑾了。”

他让人前头带路，来到徐明瑾养伤的室内，就见熟悉的老大夫眼下正床边同婢女交代着什么。

见状，徐明瑜便问：“敢问老先生，病人伤势如何？可能看出是作何伤的？”

“一看就是被砸伤的，还能是作何伤的？这都撞破头了，还能如何？当然是伤上加伤，病上加病。若非老夫在此，等你们送到最近的医馆，可就迟了。”老大夫没好气地答道，“才让人好好休养，就成了这个样子，我看你们这照料也不精心。”

一行人没有亮过魏国公府的招牌，老大夫也只以为是外地赴京的官眷，徐明瑜又问这么不靠谱的话，他顿时没好气地回答。

徐明瑜心头略微一松。

他让人奉上酬金，送老大夫出去。

说实话，兰心这个特殊的人死在回京之前，死在徐明瑾的房间里，着实很微妙，很难不令他心中生出某些怀疑。

但现在一看，徐明瑾也是头破血流伤得不轻，幸而请来给他治病的老大夫还待在驿站里，及时出手才救了他。

徐明瑜心中那点怀疑顿时散了七分。

……他私心并不想生出那样的怀疑，好歹徐明瑜也同他有多年兄弟的情分。

更何况，这位堂弟也是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文弱书生，别说杀人，便是见血都不曾有过，应当不至于有如此胆量吧？

但这依旧无法解释凶手究竟是谁。

他凝神看着躺在床上、额头上包了厚厚一层的徐明瑾，没有将心中揣测说出，只是叹了一声：“……明瑾真是多灾多难啊。”

然后，徐明瑜才想起那个死掉的女人是小堂弟信赖的长辈，尽管他一直觉着此人可疑，准备回到国公府后上禀，但单纯的小堂弟不知道那么多，想必该是很难过吧？

徐明瑾转头朝旁边看去，微微一愣。

入目的是苏赢坐在一边的桌案前，手上不知把玩着甚么，细细一看，仿佛是一枚玉佩。

见他目光看来，苏赢举起手中玉佩，像是一名发现了新玩具同小伙伴分享的孩子：“我在兰心姑姑边上发现的，是她的遗物。以后兰心姑姑就住在这里面了哦。”

“嗯，兰心姑姑也同意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口吻认真，笑容灿烂，举着玉佩欣喜地晃了两下，就仿佛真的有一道魂灵附在那上面似的，徐明瑜见鬼似地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后，他强撑起堂兄的威严，好像刚刚怕鬼的不是他，一本正经地教育道：“三郎，我知你伤心难过，可如今要紧的是找出凶手，才能让逝者瞑目……”

“诶？”苏赢眨了眨眸子，表示不解。

……养猪工具人还在身边，而且变成鬼之后可更加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日夜不分地干活，有甚么可难过的？

至于凶手嘛……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伸手指向床上的人，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不用找啊，凶手不就在此地。”

恰在这时，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被苏赢指认，他先是一惊，接着语气虚弱地开口：

“不用查了，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