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冕之王15】

上京， 安阳坊，魏国公府。

“这是你祖父，这是你二叔二婶， 明瑜你早已见过了，这是你堂弟明珪……”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国公夫妇才带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回府，便惊动了整个魏国公府。

按礼制，应该是小辈前往长辈的居所拜见， 从来没有长辈主动等小辈的。但魏国公府不知道是不讲究这些，还是所有人迫不及待想见苏赢才破了例， 总之，一家人齐聚一堂，魏国公夫人李氏满脸笑容，领着苏赢一一认过亲， 一圈下来， 苏赢手里就堆满了长辈们送的见面礼。出手最大方的老国公，直接送了一间庄子的地契。

二叔二婶也不含糊，尽管给的都是金玉之物，只看卖相，就知品质不俗。

——二叔徐清性情淡泊，在礼部任职， 二婶张氏出身不高，父亲是五品武官，母亲是商户人家， 相较于高贵温柔的魏国公夫人李氏， 她看上去更加爽朗明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堂兄徐明瑜直接送了一本珍贵的古籍。

这书一出，徐清立刻双眼放光：“这书你从何处找来，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孤本？”

——这位国公府的二爷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痴人， 最热衷于收藏书画古物。

徐明瑜明显知道自家父亲的癖好，他解释道：“这是前左都御史陈大人珍藏的孤本，陈大人去后，陈家也败落了，家中小辈不事生产，债台高筑，沦落到暗中贩卖先人之物，我恰逢其会，便将一批书画古玩买了下来，其中颇有几册孤本。”

“……回来这一路上，我看三郎对古籍感兴趣，尤喜游记散文，就联想到了这册古籍，正好借花献佛，望三郎你能喜欢。”

他笑着对苏赢说。

“当年陈大人在时，陈家是何等光景，想不到如今竟沦落至此！”徐清顿时意兴阑珊，但看了看笑容灿烂的苏赢，又打量了一下稳重得体的徐明瑜，他又欣慰地笑起来，“还好我徐家儿郎不至于这般不成器……”

这句话才说出口，徐清神色便是一顿。他的目光忍不住投向下首一个身材微胖、面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年。此时少年双眼大睁，眼神飘忽，明显已经神飞天外。

他顿时没好气地一指：“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孽障，指不定哪一日我去了，就是比陈家那些败家子更甚的败家子。将来还要麻烦三郎你关照这个孽障，让他不至于饿死街头便是了。”

“？？？”回过神来的少年顿时跳脚，他一脸不服地昂起脑袋，“我怎么就是败家子了？不就是吃喝上享受了一点？怎么爹你已经养不起儿子了？该不会……你又被谁骗光了私房吧？”

说着说着，徐明珪气愤的表情转为怀疑，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腰包，神情警惕：“这都是娘给我的零用，你可别想再克扣！上次你就扣了我的财物，全给卖假画的骗子坑走了，我还记着呢。一百四十九两七钱，我依稀记得清清楚楚，别想赖账！”

徐清：“……”

徐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知道是由于窘迫还是气愤。

他站了起来来随手抄起花瓶里的一根花枝。

而盯着他动作的徐明珪在弹指间就蹿出了老远，仿佛提前预判到了徐清的反应似的，嘴里早已嚷起来：“娘，救命啊，娘！你的宝贝儿子要挨打了！”

苏赢惊讶地望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却发现周围的人都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哪怕是老国公，也只是好笑地摇摇头。

徐明瑜更是低笑着同他说：“别看我爹方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明珪那小子一气就破功，更何况都不知被外头弄虚作假的书画古玩骗了几回，还是回回都上当。”就他那鉴赏水平，徐明瑜可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淘到的宝贝给他，简直是白瞎。

一时间，场面鸡飞狗跳，分外热闹。

就连没甚么表情的魏国公都带上了笑。

“你个小兔崽子……”气呼呼的徐清追着二儿子在大厅里跑了一圈，最后被自家夫人一把拉住，他气哼哼道，“夫人你别劝我，这小兔崽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夫君。别这样，爹他们都在呢。”

迎接他的，是自家夫人温温柔柔的一声轻唤，徐清不由打了一名激灵。

终究冷静下来的他打量了一下在场的其他人，又看向自家夫人。张氏仍是温温柔柔的样子，伸手细细拍打着他衣服上的褶皱：“你看你，侄儿回家的大喜日子，哪里值得为一点小事吵吵闹闹，什么事不能私下再说？孩子这么贴心孝顺，拿自己的零用给他爹贴补私房，你还有甚么不满的？”

私房？被骗光的私房？他辛辛苦苦攒的私房！瞒着夫人去买画用掉的私房！

关键词一出，徐清如遭晴天霹雳。

他看着自家夫人一下一下温柔拍在衣服上的手，总觉得像是重重击打在他身上。

……完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遛了自家亲爹一圈，放出了终极boss亲娘对付他爹的徐明珪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

他凑到苏赢旁边：“三哥，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吧。大哥是我哥，二哥是堂叔家的明琰兄长，他们一家外放出京了。三哥你在我老徐家的族谱上就排第三。”

不等苏赢回答，徐明珪早已自顾自说起来：“我听我哥说，三哥你把徐明瑾那小子整得可惨了，还把他送进牢里两回。第一回 是被当拐子抓进去，是真的吗？”

“这不叫整人，这叫用法律保护自己。”苏赢说话理直气壮，还学着他的样子凑过去，也作窃窃私语状，“他行迹可疑，张嘴就要我同他走，与拐子有何异？”

宛如是觉着苏赢配合地凑过来和他窃窃私语很有意思，徐明珪笑了起来：“对对对，那家伙鬼鬼祟祟不像好人。府里本来安排的就是我大哥去接人，他偷偷摸摸去做甚么？我都能猜到他怎么说，无非就是国公府门第多高多了不起啦，他做国公府世子这些年被培养得多优秀啦，得知真相万分不舍痛苦啦，而后一脸自我牺牲无私奉献的样子把世子的位置还给你，希望你能不侮辱国公府的门楣，仿佛这世子之位是他让你似的，是这样没错吧？”

苏赢随即对这个便宜堂弟刮目相看。

——他猜的竟是分毫不差。原本的命运中，徐明瑾就是这么在原主面前说话的。

至于苏赢到来之后嘛……

“我没来得及听那么多，就先把人绑了。”这样说着，苏赢想不到有点遗憾，“早知道就听完了，现在就能看你猜得对不对。”

徐明珪顿时一乐。

“三哥不愧是三哥，轻易就做到了我做不成的事。我就烦死那小子那张嘴了，成天叭叭叭不说人话，尽讲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仿佛就他最讲规矩。老想着在人前踩我出头，瞅我的眼神就跟瞅蠢货似的，还自以为掩饰得挺好，端详谁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呢？可笑我爹竟然还听信他的鬼话，以为他真是为我好，我大哥也是，还夸他学问好，不就是肚里比我多点墨水吗？读书人就是心机深，一堆弯弯肠子。要不是顾及世子身份，还有他名义上是我堂兄，我老早就找人给他堵在小巷子里打一顿了！”

这人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一样啪嗒啪嗒，极短的时间里就把徐明瑾吐槽得体无完肤。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这人就不是老徐家的种，我说怎么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虚伪劲儿呢。”徐明珪猛翻一个大白眼，又对苏赢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下次有这种好事，三哥你依稀记得带我一名。你绑人弟弟我给你递绳子递麻袋也行啊。”

徐明珪顿了顿。他忍不住抬头仔细看苏赢的脸色，发现这人脸上的表情想不到很认真，居然真的在想带他一起去绑徐明瑾，连人要坐一年牢都考虑好了。就差计划怎么在大牢外面蹲守，第一时间绑人了。

苏赢点头：“没问题，可要等一年之后了哦，一年之后人才能出来嘛。”

此物才认回来的堂兄，有点意思啊。

惊讶过后，徐明珪的笑容更大了。他真心实意地揽上苏赢肩上，大大咧咧道：“我喜欢你，三哥。你比那样东西道貌岸然的家伙好多了。你对京城还不熟悉吧？改天弟弟带你出去好好玩一玩，也结交些朋友，让外头的人见识见识，咱们魏国公府真正的世子，别成天吹捧个假货！”

听他这么说，苏赢忍不住问：“看来你对上京很熟悉了？”

“那是当然。别的不说，哪家酒楼菜最好吃，哪个戏班戏最好看，听我的准正是。”徐明珪拍着胸脯保证道。

苏赢陡然联想到什么，随口问道：“你知道武陵巷的书肆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书肆？”徐明珪眉飞色舞的眉头顿时耷拉下来。这就问到他的知识盲区了啊。

他立刻叫了一声：“不是吧三哥，我以为咱们才是一路人啊。你难道要背叛我投向我大哥那群书呆子的圈子——”

“什么一路人？背叛你投向我？”一道嗓门冷不丁插了进来，徐明珪从容地转头，脖子像是机器人一样扭动，就见到自家大哥不赞同的脸，“我宛如听到有人想带坏三郎，跟他一样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徐明珪反驳：“那叫享受生活。”

“呵。”你那叫享受生活？徐明瑜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的苏赢用期待的口吻说：“听起来实在挺享受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明瑜顿时转了口风：“既然三郎见过奇，那让这小子带你在上京多走走多看看也是好的。咱们魏国公府世子，只要不作奸犯科，没什么不能做的。”

双标成这样，徐明珪无语了。

“对了，你刚才问到武陵巷的书肆？”徐明瑜才不管弟弟的腹诽，他又说，“那处我了解，是一家老字号的书肆了，之前已传承百年，十多年前好像换了新东家。”

“三郎你感兴趣的话，我改日带你去。”

“我也可以带三哥去！”徐明珪坚决杜绝大哥拉拢他一国的小伙伴，“虽然我没去过甚么书肆，但我了解武陵巷在哪里啊！”

兄弟俩互相嫌弃之际，一枚圆圆的小光球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宿主，我回到了！】

【——憋在系统空间里制造分离子程序可闷死我了，我可是全天24小时不休息，勤勤恳恳二十天，才大功告成哦！】

小光球在半空中快乐地飞了一圈，像个被压榨而不自知的社畜一样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现在，李三郎已经被安置到我分离的子程序空间中，按照宿主你吩咐的，眼下正从启蒙开始老老实实读书呢。】

苏赢不吝夸奖：“做的不错，看来333你还是有众多潜力可挖掘的嘛，你看你都能分离出子程序，创造学习系统了。”

【宿主过奖了，我还有众多可进步的地方。】

系统333谦虚一声，小光球却情不自禁在半空中乐颠颠晃动了起来。

——距离成为宿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又进了一步，好耶！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系统333发现一人一统所在的地界并非一开始登录的山神庙，而是一方富丽堂皇的府邸，它下意识就点开后台面板扫描周围人的信息，随即发出一声惊呼。

【这些人对宿主你的好感都好高哦。难道这就是原主李三郎真正的家人？】

望着那一排最低都有80点的好感，系统333忍不住感慨起来。

【——难怪李三郎宁愿签订契约让出自己的身体也要宿主保佑他的家人呢。】

听到它的话，苏赢微微一怔。

他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山神庙的那一夜。

庙外风雨如瀑，少年梦中遇仙。

“我的亲生父母？”

骤然得知亲生父母的存在，茫然震惊之中，梦中仙人一指，一幕幕画面便像是快进一般在少年跟前呈现，他在梦中仿佛看完了自己此后十余年跌宕起伏的人生。

他看见自己身世大白，被接入京中，享尽荣华富贵，受尽家人关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看见自己与顶替他十六年人生的徐明瑾推心置腹，如手足亲朋，却被国公夫妇发现对方背后算计，而将其赶出国公府。

他看见徐明瑾一路高中，受贵人垂青，才名满京城，御前作答被圣人夸奖，人人都说国公府丢了金镶玉。

他看见国公府流年不利，徐明珪同其他纨绔子弟大打出手摔断了腿，徐明瑜下水救人却反被赖上，不得不迎娶失了清白的女子，从此错过心上人，徐国公出京赈灾却遇上流民作乱，生死不知……

他看见徐明瑾平步青云，国公府日渐衰败。看见与徐明瑾相交莫逆的三皇子登基称帝，而国公府却被扯出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一家老弱流放北地。

他看见出京那日，徐明瑾迎娶贵女的鞭炮响彻大街，人人赞那人是天生的福星，生来就是要享福的，说他是天生的灾星，生来就没有福命，还连累了整个魏国公府，说国公府不识好歹……

李三郎的表情随着梦中所见而变动。

时而惊喜，时而沮丧，时而开怀，时而苦痛，到最后，都化作如梦方醒的怔然。

“原来，我不是李家的三郎……”

“我的亲生父母是魏国公夫妇……”

“他们都会对我很好……”

一个又一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冒出来，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亲生父母相见，体会到梦中所见的天伦之乐，可是……

“——但我却会害了他们。”

……

“所以现在，你还愿意答应契约吗？”

梦中的仙人饶有兴趣地问。

少年沉默一瞬：“……多谢大仙让我了解了自己的身世，还在梦里看到了亲生爹娘，您放心，我答应的事不反悔。”

“诶？你确定？”

少年的嗓门中透出浓浓的不舍。

“我也很想和爹娘团聚，可是不可……我人又蠢笨，还是个灾星，不像他们现在养的儿子，聪明有本事，还有大气运，大福气，能当大官。他们认了我，只会被人嘲笑，最后像大仙预言的那样被我连累，落不到好下场。我不想这样……”

“如果没有认回我，他们会过得很好吧？”

他勉强一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犹豫的语气逐渐坚定：“我已经了解自己的身世，了解爹娘是爱我的，这样就够了。”

“——我愿意把身体借给您。”

少年重新肯定地说了一句。

“就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之前您说可以实现我的愿望，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你的愿望是什么？”

梦里，少年深切地下拜，他合掌道：“求大仙庇佑我爹娘无灾无劫，一生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