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夜色像是流淌的幽雾, 丝丝缕缕充斥了天地,夜色之中,皎月的光辉像是融化的泉流, 冲淡了幽雾浓郁的漆黑。
月亮在雾中沉睡, 身影时隐时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它洒落在旷野上的影子为漆黑无光的院落披上了一层轻薄的光,这水波般荡漾的轻薄光辉下, 一位秀丽的女子撞开了房门,撞进了院中。她的秀丽中透着上位者的尊贵,轻薄的里衣由最稀有的丝帛织成, 乌黑的秀发透出保养极好的色泽, 难以形容的怨恨、恐惧, 与愤怒,在她身上交织着,让她美丽的面孔变得狰狞而扭曲。
“滚,滚, 都滚啊!”
“去死!去死!”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疯狂地跑着,胡乱挥舞着她的手臂,嘴里嚷嚷着一般人听不懂的话语,好像四周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幽魂。
她撞在树上,秀发染上了脏污,她绊倒在地上, 双腿渗出了血迹,衣角染上了污泥, 她疯狂拍打着紧闭的院门,指甲因此而破碎,手指因疼痛而痉挛, 脸孔在恼怒中抽搐。
她在这黑漆漆空荡荡的院子里横冲直撞,好像后面有看不见恶鬼在追,好像周围有无数双掌在拉扯着她,她像是极尽所能,在同人类所看不见的幽灵搏斗!
在她身后,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室内门囗,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纤瘦的人影。那人静静站在屋檐下一角,不知站了多久。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女子在院子里发疯,被无穷无尽的幻觉和混沌的感官所折磨,眼中甚至流露出了难以压抑的欣赏和快意,某一瞬间,他阴柔俊秀的脸孔如恶鬼般扭曲。
“诶?你也是来见鬼的吗?”
一道好听的声音陡然响起,让他骤然寒毛直竖,像是遭到突袭的野兽,以极快的速度旋身后撤,瞬间拉开距离,同时抬眼转头看向嗓门传来的方向,目光中充满警觉。
但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警觉的眼神里,逐渐露出几分难以置信,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事物一般。
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正懒洋洋坐在墙头,朝下方看来,他赤红的衣摆点燃了夜色。
“看来你认得我?那就好办啦。”
从他的反应里察觉到几分端倪,那少年顿时眉眼一弯,抬手就朝前面神志不清的女人一指:“这就是据说恶鬼缠身中的二皇子妃?”他的语气里透出明晃晃的灰心。
“阁下是为恶鬼而来?”隐藏在夜色中的人没有回答,反而先开口问了一句。
“本来是这样正是。”苏赢笑眯眯地承认了,他像个发现了新款宝可梦遂垂涎欲滴的宝可梦大师,“听说此地有附身操控人类的恶鬼,我的收藏里还没有这个类型呢。没联想到,想不到是骗人的啊。”
发现真相如此,他的语气非常灰心。
“……根本就没有什么厉害到附身人类的恶鬼嘛,只有一名神神叨叨的人类。”
另一名人顿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看他的眼神匪夷所思:“你是为了恶鬼而来?”
他还以为对方最初那句见鬼之说只是玩笑话呢。没想到作为**凡胎的魏国公世子竟然真的如此胆大包天,就由于对恶鬼的传闻感兴趣,居然深夜只身潜入二皇子府?
对于这位敢于肆无忌惮揭穿权贵丑事的魏国公世子,他一向钦佩对方的胆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的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晚上不怕死专门去找恶鬼,以及偷偷潜入二皇子府,这两件要命的事情摆在一起,他竟不了解哪一件更加要命。
——正是,两人一个照面,他便认出了这位如今在上京城鼎鼎大名的魏国公世子,尽管对方或许不认得他此物小人物。
理应还是后者更要命吧?毕竟此事若是被二皇子发现,对方的下场可想而知。但前者却不同,毕竟恶鬼并不存在。
“阁下说的不错,确实不曾有恶鬼,只是二皇子妃得了癔症。”心中千回百转,这人面上却不曾显露,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世上向来没有鬼,阁下年纪轻轻,何必执迷于虚无之事?既然满足了好奇,得到了答案,便请如何来如何去吧。”
像是完全不曾发现对方的身份,只当这是个胆子极大的好奇少年一般,他深切地看了这位魏国公世子一眼,用仅有的善念劝道:“这里并非寻常百姓家,即便为免家中亲人挂念担忧,也不该贸然犯险。”
若是其他人,他不会如此好心提醒,反而还要想方设法杀人灭口,但这位魏国公世子的一条命,丢在此处未免太可惜。
他难得表露好意,对方却不曾领情。
墙上的少年没有回应,反而双眼直勾勾望向他身后虚无一片的空气,仿佛听到了有谁在说话,注意到了什么不存在于人世的事物一般,呢喃着点头:“原来是这样!”
然后,苏赢才看向跟前沉默的青年,笑着纠正他的错误:“不对哦,这世上自然有鬼,只是大概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够了。”青年沉默的面上露出几分压抑的痛苦,他看向不远处神志错乱疯疯癫癫的女人,“倘若世上真的有鬼,为何不见因果报应?含恨而死的人,早该化作厉鬼,日日来索命,折磨害死他们的仇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由于办不到嘛。”
墙上的少年随意摊了摊手,像是真的亲眼见到了那些死去之后化身为厉鬼的存在一般。
“虽然在恨意中诞生了执念,化作无形的鬼灵日日夜夜盘踞在仇人的旁边,见到她不断折磨更多的活人,创造更多的鬼灵,不断积累的怨恨冲破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拥有了清醒的理智,可除了清醒地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甚么都做不了呢……”
“没办法,鬼这种存在,实在太弱小了嘛。”
苏赢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青年身前,在他的瞳孔之中,映照出幽深的夜色,银河般流淌的月光,还有一道扭曲的少女的影子。
她虚幻的身影挡在青年的面前,空洞的眼眶直直注视着苏赢,充满了警惕与戒备,仿佛苏赢要是敢对身后的青年下手,就要冲上去同归于尽似的。在苏赢看来,就像是一只故作凶狠亮爪的猫。
两人那三分相似的眉眼、还有彼此之间斩不断的血缘因果,在苏赢眼中清晰分明。
这让原本发现恶鬼不存在而失望的苏赢心情转好,又有了几分兴致。
他笑吟吟地看着警惕的一人一鬼,玩味的表情说不出的恶劣:“因为太弱小了,没有办法报仇,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创造更多的鬼灵,只能眼睁睁注视着亲人来到仇人的旁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为她自毁前途不惜一切……最重要的是,就算想出现在亲人面前,和对方见上一面,这样渺小的愿望,都无法做到呢。”红衣少年发自内心地感叹,“……真的很弱啊。”
他的话未免过分气人,少女的虚幻身影已经气得鼓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苏赢却早已顺着自己的思路不断延伸,他惆怅无比:“果不其然我就不该相信这世上想不到还有能附体的恶鬼,你们这些鬼灵弱到连给仇人充当风扇吹吹阴风都很难办到,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了解,此物世界的人比鬼强大太多了吗?——就算是我,也不了解这样的知识有甚么用呢。”
——他当然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只是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在对方的面前,于是话里话外拐弯抹角暗示他呢。
对面的青年早已被他这一长串话砸懵了,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浮现出万分的惊疑。
“世子夜深时分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他终于不再装傻,转头看向苏赢的眼神分外严肃,“但凡我力所能及,必然竭尽全力。”
“我都说了,是来见鬼的啊。”
“世子不必再搪塞我了,您既然已经查出我的身份和我进入二皇子府的目的……”
听他这么说,苏赢像是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问,你叫甚么名字来着?”
他面上是纯粹的疑问,对面的人顿时愣住,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丝毫破绽。
“世子真的不了解?”
“我们萍水相逢,我该知道甚么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赢的表情语气太诚恳,更何况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他的必要,若是真的查出他所做的事,想借此要挟他或是有其他目的,完全没必要装作不认得他,否则,深夜而来莫非就是为了说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更何况,他私心里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此刻终于忍不住被对方勾了出来:
“那,鬼……是真的存在的吗?”
“当然啊,这院子里,就有好多好多呢。”苏赢理所当然地说,“你想看?”
不等对方回答,他身侧无形的灯亮起,流水般的红光顿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去,骤然之间,无穷的鬼影呼啸起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道道鬼影在院中来回徘徊,大部分都缠绕在神志不清的女人周围,唯一一道虚影怔怔飘在青年面前,空洞的眸子望着他。
青年也怔怔看着她。许久,眼泪落了下来。
“是……她是我妹妹……”满脸是泪的青年扑通一声跪在脚下,“小子姓林,家中排行行七,世子换我林七郎便是了。”
苏赢随即回想起当初生平头一回和徐明珪等人出去吃饭时,他们曾提到过此物名字。
“……原来是你。”
他看了看跪在脚下的青年,还有他旁边清秀美丽的少女,又回想起来时院子外面那些神情诡异的下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被折磨死去的女孩,为妹妹复仇的兄长,同样怨恨着女主人的婢女仆人们,甚至很可能还有那些不曾出现的妾室……这座牢笼般的府邸中,除了风流薄情的男主人,可曾有一名不曾怨恨着女主人的存在?
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一群人联手起来,就很容易办到了。一个人实施很容易被发现的报复,一群人联手就很难被发现了。
能够让人被恶鬼附体,除了真正的恶鬼,就只有使人致幻的药物或心里暗示……
跟前的林七郎,看来也是个人才啊。那么他就大度一点,不计较对方甩锅给他了。
宛如得出了答案,苏赢终究心满意足:“原来这就是恶鬼附体的真相啊。”
林七郎神情讥嘲:“人心比鬼还恶。”
“不对。你这话是说鬼都是恶的喽?鬼怪要抗议了哦。”苏赢立刻反驳。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也是,有些人,鬼都不愿与之为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