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结义】

家有家法，仙有仙规。

《正仙章》第三百一十二条：若无故恼害常人者雷诛不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法章是对仙士的约束，仙士在凡间修行，不得无辜伤人，害人，若情节严重的，天兵会降下天雷诛之。

还有法外十八章，第三条：有伤我身体者，可报复。也就是说， 一旦被凡人所伤，也是可以进行报复的。

只是要先写明因果上报土地，土地再上报天庭，由天庭酌情下发讨报旨令。

最长的讨报指令是一百五十年，三十年是一代，如是恶报，可向其五代子孙进行讨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虽说炼妖丹服之可以提升修为，可是捉妖师和道士并不是什么妖都能收的，只能收那些身上有天伐印的妖，否则其妖之族亲可以上报天庭，求得讨报令，搅得你五代子孙不得安宁。

于是说凡人因果是十分复杂的，有世因也有族因，有些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但是却诸事不顺，多病多灾，有可能是前世因今世果，也有可能是五代亲族之中有人犯下的恶果，结果报应在他身上，此间种种因缘际会在生死簿上都有详细记载。

有些恶报是可化解超度的，可是凡人不通鬼神，更不可能窥见生死簿上的天机，于是就要借助仙家的力量。

五大仙喜与凡人亲近，世人多有供奉，食人俸禄替人消灾，他们有时也会出马替凡人化解累世恶报。

小四喜的爷爷，就是五仙之一的胡仙，凡人都尊称他为胡三太爷，是五仙里面最德高望重的。

于是，别看小四喜自己修为不咋地，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世家出身，平日里傲娇的很，轻易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当天张魁首得罪了他，按照他那小心眼儿的性子，保不齐回头就要报复他，于是我才从中说和。

张魁首也了解其中要害，从来都放低姿态，主动示好。

可是我向来都想你心领神会，张魁首为什么要抓小四喜呢？抓回去打不得炼不得驯不得，不是自找麻烦么。

酒喝了一轮，小四喜依然耿耿于怀的样子，看来它这点儿闷气还是没消啊。

张魁首一名劲儿的赔笑提酒，小四喜也是爱搭不惜理的敷衍他。

为了化解尴尬，我主动举杯转移话题，对张魁首说道：“张兄道法超群，不知师从何人？”

小四喜“呲”了一声，我回了它一名白眼。

张魁首垂头丧气的开口说道：“说来惭愧，贫道自幼潜心钻研道法，至今三十余载，仍无所成，只因根窍不通，所以向来都拜师无门。”

都说有教无类，仙门收徒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资质差的不收，灵根差的不收，天赋差的不收，没有仙缘的不收，没有眼缘的不收，三世之内有杀业的不收，累世三族之内有劣迹的也不收。

人仙还好些，我们妖仙尤其受歧视，想正了八经拜入仙门修行，除非是小四喜这样的世家出身。

“既无师传，那张兄的法器又是从何而来呢？”

张魁首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去年，我心灰意冷，觉得继续这样不上不下的荒废下去实在没头，想着不如干脆入世算了，可是我既无文才可出仕，也没有一技傍身，只能从商了，但我又不了解理应卖什么，又迷茫了一阵子。后来偶然间让我发现了一个商机，就是倒卖法器！现在这片儿市场还是空白，大多数仙士的法器都是祖传或者师传的，那些无名仙士想要得件像样的法器十分不易，而有的仙士仓库里的法器却落满了灰尘，于是我砸锅卖铁倒腾回到一批法器，没联想到销路非常好，一下子就让我挣了个盆满钵满，我现在身上带的这几件法器就是之前卖剩下的。”

我奇怪道：“那照这么说，张兄的修为应该在小四喜之下，那你是怎么瞧破它的隐身术的？”

“嗨！要不作何说是一场误会呢，我就是转个身的功夫，拂尘不小心扫到了这位道友，这才破了它的隐身术，当时我也吓得够呛，还是多亏了我这柄拂尘法器，要是徒手斗法，我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位道友的对手。”

小四喜一拍桌子，弹了起来来怒声道：“我一世英名竟毁在你这种人手里！”

我没有好气的说道：“行了，小四喜，你有什么英名？再说了，张兄是哪种人？都是同池塘的水，一样咸淡，你有啥瞧不上人家的？”

“谁和他是一名池塘的水？他就是个法器商！商人重利轻义，狡猾奸诈，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辩白道：“商人怎么了？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只要秤杆子端平，公平交易，两厢情愿，助人互通有无，一样也是善业。商人也是靠本事脱贫致富的，因何要招人唾弃？修仙之人不应以修为高低论人德行，更不该用职业的贵贱来衡量人品，你凭什么说张兄奸猾狡诈？”

我肚里的二两白酒拱上了头，一腔怒火直接把我烧成了斗鸡，我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小四喜头顶的狐狸毛，骂道：“你个臭狐狸，骂谁是蠢驴？你敢再骂一遍！”

小四喜气得狐狸毛都炸了，“我并没有故意招惹他，他却把我收进伏妖袋，他是何居心？陈凤鸣，你竟然偏帮一名外人，亏得你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你就是个背槽抛粪的蠢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就骂你了！你敢把我怎样？”

张魁首战战兢兢的站在我俩中间，连声劝道：“消消气，消消气，都是好朋友，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和小四喜同时转头对张魁首喝道：“不关你事儿！”

动作整齐，声调一致，非常默契。

小四喜与我互视互视一眼。

我忽然觉着我俩一人一狐摆这样的架势十分可笑，便哂哂的收了手，抱着膀子坐回椅子上。

小四喜犹自气呼呼的骂道：“忘恩负义的坏蛋！”

我也不甘示弱，“呸”了一口，回骂道：“心眼儿像针鼻儿一样大小的臭狐狸。”

我目光冰冷的盯着张魁首问：“你还做拐卖妖仙的勾当？”

小四喜红着眼睛委屈的开口说道：“那你以为他把我抓去能干甚么？你还怨我气量小，要是人贩子把你卖了，我再来劝你大度，你生不生气？”

张魁首非常愧疚的说道：“俩位仙友何苦为了贫道而伤了和气，都是在下的不是，四喜兄生气也是应该的，我被财迷了心窍，我当时抓了四喜兄也实在没安好心，我其实是打算把他卖给其他仙士做妖宠的。可是我现在是真心想要结交两位，于是两位要打就打我吧，只要两位能消气，打死我都行，我绝无怨言。”

捉妖师收了妖之后将其卖给仙士做妖宠的事在三界并不稀奇，就像人界的人牙子倒卖女孩给大户人家做丫鬟一样，虽然不是甚么光彩的营生，却并不违法。

可是我对此等做法一向深恶痛绝，那些人贩子们为了中饱私囊，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又有多少妖仙为了不沦为妖奴而自毁妖丹，不惜断送全部修为也要破了身上的妖奴锁。

人死之后还能投胎换张脸皮，但是在妖界，一日为奴，终生抬不起头来，即便日后成仙成神，背着这段黑历史也会永远让其他仙士瞧不起。

张魁首左右开弓连扇了自己七八个耳刮子，“我是被财物迷了眼，堵了心窍，才会想要做这种丧良心的买卖。”他起身拔剑，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道，然后三指沾血，指天说道：“太上道德天尊，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无上三清在上，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弟子张魁首在此立誓，从今以后，绝不做买卖妖仙的勾当，否则，就让我受五雷灭顶之刑。”

仙士以血为誓，就相当于签了无字之契，一旦毁约，必会降下天伐。

我的脸色稍缓。

小四喜说道：“就算你往后悔改，可是你之前做下的孽也一样难消。”

张魁首手未放下，接着开口说道：“我张魁首之前绝没有做过买卖妖仙的生意，如有诈诳，请三清立降天雷。”

等了半天雷也没劈下来，小四喜只好作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也消了气，拉着张魁首坐下，对小四喜开口说道：“你也不要不依不饶了，回头是岸，你总得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谁知道他到底打的甚么主意，昨天还是小人，今天却要做君子了？”

张魁首说道：“四喜兄，我的确是一时糊涂，当天抓了你，纯粹是个意外，可是放了你，又怕你事后报复，我是不得已才想要卖了你，幸好凤鸣及时出现，我就顺水推舟把你卖给她了。”他举起酒杯继续开口说道：“我敬重凤鸣为人，所以诚心结交两位仙友，四喜兄若是愿意，就端杯共饮，咱们摒弃前嫌，互道一声兄弟，从今以后我愿将两位视为知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端杯，与张魁首一齐看向小四喜。

小四喜的爪子在桌子上来回划拉半天，终究还是端起酒杯在我俩的杯子上各碰了一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的心中顿觉欢畅，与张魁首碰杯，说道：“从今往后你我三人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后对他一人一狐共同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