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当时已惘然】

晨雾散尽，一层薄薄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神印王座 )清风徐来，梧桐树巴掌大的叶子掉落在青石地砖之上，竹椅上，穿着的青布直裰上。他就这样端坐在院墙对面，生生的把自己跟后面的一切隔绝开来，手握成拳，关节微微发白，突然一击打在自己的腿上，咧了咧嘴角。

后面十几步是两个着靛蓝粗布的小厮在低语，“公子今日是如何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了解，刚还好好来着，来了个小丫头，他都乐滋滋的唤人进来说话，待那人走了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你说的是谷家的那小丫头？”

“应该是吧，是个生面孔，倒是没有甚么印象，平日里来的不是那样东西圆圆脸月亮眼吗。”

两人对视一眼，摇头叹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身为被讨论的柳靖，却丝毫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的拳头一下张开一下握紧，耳边回响起的都是之前那丫头的嗓门，“……再去出城外的那小河边等着，一道儿……姑娘说公子明白的……还请抓紧准备些个。”

从来没有过的烦乱，脑海里划过的东西太多，先是那一身泥泞的姑娘清脆的嗓门，“原来你就叫柳靖啊！”那般自然灿烂，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仓皇失措，再接着，是在酒楼里怒斥那个肥胖的掌柜的，是面对那些留言淡淡在街上走过，是知道简某人的面目之后咬着嘴唇从铺子归家，还不忘记交代铺子里的伙计次日要送的米，仿佛她活着的每一日，都是那么鲜活恣意。

对的，鲜活，跟自己曾经的心如死灰比起来，是一种想要靠近的得到的能量。

就在前几日，楚扬抓到了那样东西当年自己“逼死”的惜月，看家里那位还有什么好说的，所谓的人伦亲情也到了这样的地步，要是娘还在，她能联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吗？接下来，该属于自己的，必定一一拿回来，再过不久，自己出现在她旁边的时候，能不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甚至联想到了到时候她的表情与模样，“柳靖，我就了解你的腿不是这样简单，真有你的！”

或许还会狡黠的说，“从……开始，我就知道是此物样子。”

那样的人，不会是那样欢喜得捏着帕子喜泪交加做羞赧状的，从她是个没有留头的丫头开始，就敢推倒那来探母亲时候说话阴阳怪气的那个女人生的女儿。他自是知晓简玉安的事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真是笑话，做下的事情他也查过了，甚至还遣人去怒斥过，可是谷家当家的宛如是个糊涂的，为什么他身边的那些当家的人都是有些个糊涂，不说自己家里，就是楚家，接着谷家……

再等等，不用多少时日，这一切都能顺利实现。到时候，简家根本不知道一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缝里头钻出来的，想尽法子往上爬……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让人传来了这样的话，要是早些时候，在他等待的有些绝望的时候，或许是可就这么一走了之的，他跟她，两个无所畏惧的人，开始一段走天涯的戏码，只是……柳靖苦笑，生活下来哪里有那么容易，不说他放不下这些东西，就是这般走了，岂不是更加如那样东西人所愿吗？

自己的家，也是有过美好的时光的，娘也是这样鲜活的存在，会带着家里的下人一起养花，爹跟自己身上的贴身衣裳，从来不用经下人的手。只是还是有了那么一日，谷家那边送来了新出的米，才做好的点心香气袭人，却一定要等到爹回到的时候吃。

哪知道等到的是人回到了，身后却带着一名娇柔的身影。

犹记得当初自己还在屋子里，那身影虽然是窄窄的一道，从门里步入来的时候那一束光影，却是他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天空，再也没有离去。从此之后，他短暂的美好的时光，就结束了。

那之后，娘静静的接受了现实，带着自己搬去了偏院，就那样无声无息的生活着，从此再也没有跟爹说过一句话……最后，连祖母都恼了她，而那个人，却因为祖母旁边伺疾有功连连攀升，遂有了家里那些孩子。母亲当初关在偏院之中郁郁而终，只有在临终的时候才让人唤来父亲，不过是为了托付自己。自己越发的仇恨恼怒却得不到任何释放，渐渐地的也变了另外一个人，只有那样东西女人，她的孩子，端坐在房中由父亲手把手的教着认字识文。而自己，能记起来的美好时光，只剩下一抹那一盘点心等待那人归来时候的剪影。越来越模糊……

恼怒了惹事了受伤了，被惩罚了，那女人求情了，变本加厉了……

就这么过着，直到有一天闯了大事，要不是表哥点拨，或许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吧。

可是若华，那样东西初次见面时候才四五岁的女孩子，今日为什么要给自己传来这样的话，是由于不堪家里的压力吗？是那么惊恐简家吗？心里头散过一丝失望跟失落。

现在想来，娘真的是个很傻的人，错就错在对一个人用情过深。自己曾经也是很傻的，恣意挥霍了太多的东西，要是在这样下去谁来给她报仇呢?所以自己必须要有一个时候适时的“如梦初醒”，回头的路很难走，更何况有人特意设置了障碍，迎春阁终究事发了，自己也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双腿，那女人又打理好了一切，却更让父亲对自己死了心，遂才有了回到这边祖宅将养。

莫名的，记起小时候偷听的嗓门。

“绍哥哥，跟着您到此地，就是受再多的苦，瑾儿也从不后悔。”

“绍哥哥，幸亏的当年我受了伤，不然您就不会舍不得扔下我自己走了。”

“绍……”

柳靖猛然的摇摇头，不会这样，自己怎么能将若华跟那样东西女人相提并论起来。

手上的汝窑细瓷描鲤如意杯，哗一声撞上青石墙面，碎了一地。

接着是长久的默然。

好几次，那双手撑着椅子，有颓然搁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向来都由着天上的太阳从院墙的这头，行走到了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