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投名状】】

“我救甚么命？我只是个外地商人。”

赵瀚连忙摇头拒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佃户们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赵老爷救命啊！”

“赵老爷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吧。”

“赵老爷离开黄家镇，黄老爷就不逼咱们做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老爷……”

此时此刻，赵老爷都快气死了！

前后谋划二十多天，又酝酿了八天怨恨情绪。这些受到压迫的佃户，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请赵瀚撤资离开黄家镇。

在他们看来，黄老爷凶残暴虐，赵老爷心地善良。

于是，赵老爷更好说话，亏一千两也不算甚么。

而黄老爷不好说话，咱们就只能忍了。

一种变相的欺软怕硬。

赵瀚现在不想弄死黄遵道，反而想把跟前的佃户给砍了。怒其不争！

“皮子痒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爱的工头帮忙，这厮一鞭子抽出，呵斥道：“赵老爷心善，亲自给你们送茶水来，你们就想着让赵老爷赔本。一点良心都没有，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准吃茶了，快去干活！”

监工们纷纷挥鞭，打得那些佃户抱头躲避。

他们挨着打，却跪着不愿转身离去，还想哀求赵瀚撤资走人，把全数的求生希望，都寄托于赵瀚的善良。

赵瀚还在挑拨离间，连忙拉着工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工头停手道：“赵相公莫要管，这些贱皮子讨打，再打一顿便好。”

监工们顿时下手更重，佃户们不敢反抗，却又不听话去做工，只是硬挨着跪在那处。有人甚至受着鞭打，忍痛往前爬，死死抱住赵瀚的腿，哀求赵老爷赶紧转身离去黄家镇。

注视着被打得满地乱滚，却没有反抗勇气的佃户，赵瀚的心态有炸裂趋势。

都什么鬼啊？

赵瀚宛如不忍见佃户受苦，哀感叹道：“罢了，罢了，我便亏一千两银子。谁去把黄老爷叫来，我要跟他把账结了。”

“赵相公，你可不能走啊。”工头连忙劝阻，他还想继续克扣工程伙食费。

赵瀚怒喝：“快去！”

工头只能派出一个监工，仅一炷香功夫，便把黄遵道请到河滩。

“反了，反了，都给我滚去做工！”

黄遵道呵斥佃户两句，又赔笑说：“赵前辈，你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货仓保证转瞬间就能建好。”

赵瀚忧心忡忡：“得罪这许多佃户，就算把货仓建好，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歹心，趁夜跑来烧我的货物怎办？算了算了，我认亏一千两，便去隔壁镇重新选址。”

“不至于，不至于，”黄遵道生怕赵瀚半途而废，“有晚生看着，这些人不敢乱来，前辈尽管放心就是。”

赵瀚指着那些佃户：“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我哪里放心得了！”

“我保证没人敢烧仓。”黄遵道连忙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怎保证？”赵瀚怒气冲冲道，“要不咱们立契，万一哪天，我的货被烧了，由你全额赔偿。”

“这……”黄遵道顿时语塞。

赵瀚冷笑说：“你都做不得准，还跟我保证甚么？”

黄遵道没法跟赵瀚交代，只能找佃户撒气，问道：“刚才是谁领头闹事？”

“老爷，是黄老实带头！”工头指着最先跪地求救的佃户。

黄遵道满脸狞笑：“好啊，黄老实，你还真不老实，敢带头破坏老夫的好事！你家的田没了，今年让给别人耕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黄老实瘫坐当场，傻傻注视着黄遵道。

黄遵道又转头看向其他佃户，威胁道：“谁敢再乱嚼嘴皮子，今后也别耕田了！”

佃户们全被吓住，陆陆续续站起，拿着工具转身去干活。

赵瀚刻意挑起的矛盾，被黄遵道三言两语就压下。

土地！

土地！

土地！

黄遵道手里握着田产，就等于紧握佃户的命根子。

予取予夺，不敢反抗。

难怪历朝历代，农民起事口号都是“均田地”、“不纳粮”，土地和粮食才是成事的关键。

人人平等？

太虚幻了。

人人有地？

干他娘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黄老爷当场给赵瀚上了一课。

赵瀚手握屠龙术，却缺乏实操经验，众多时候都想自然了，他太过高估群众的觉悟。

或者说，他对铅山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但黄家镇比铅山县封闭百倍，老百姓的忍受底线……早已没有底线了。

铅山县的士绅，只敢单独欺负一家，不敢欺负一大片。

换成铅山县，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把佃户大规模往死里逼，根本不用赵瀚继续挑拨，佃户们自己就会揭竿而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赵瀚对那句话领悟更加深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慢！”赵瀚突然喊道。

不能放佃户回去干活，否则积攒的怒火会被浇灭。

黄遵德含笑道：“前辈，你看这事不就解决了？”

赵瀚气呼呼说：“屁的解决了。你是本地大户，你这样逼迫佃户，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他们会把怨恨，全算在我头上！”

“他们不敢。”黄遵德觉着赵瀚胆子太小。

“当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赵瀚大声质问，“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为何不给这些人工钱？”

佃户们顿时止步，一名个转身注视着黄遵德。

“我家的佃户，做工给吃饭，已经仁至义尽，还要甚么工钱？”黄遵德觉得赵瀚不仅胆子小，更何况脑子也有问题。

赵瀚大怒：“说好了的，每人每天50文工财物。你硬要降到30文，我也不好反对，怎的现在一文钱不给？”

“你不要乱说，什么时候谈过工钱？”黄遵道终于警醒，但还是不了解赵瀚想干啥。

赵瀚转身对佃户们说：“大夥都评评理，做工是不是该拿工钱？”

佃户们心里向着赵瀚，却迫于黄遵德淫威，没人敢说一个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瀚又问工头和监工：“你们也是有工财物的，工头每天100文，监工每天50文。你们且说，该不该拿工钱？”

工头和若干个监工，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自己的工财物也被吞了。

“放屁！”

黄遵德急到跳脚，指着赵瀚大骂：“姓赵的，你他娘诚心挑事，快给老夫滚出黄家镇！”

赵瀚怒火中烧：“你吞了大夥的工财物，还想吞我一千两银子？你不是欺负人吗？”

一千两银子啊，众人开始同情赵老爷，那黄老爷真是太坏了！

黄遵德尽管不知赵瀚想干啥，但肯定有大问题。反正白捡一千两银子，自己也不吃亏，黄遵德冷笑道：“我懒得跟你再说，我也没收过你的银子。若再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这黄家镇是我说了算！”

“你此物混蛋，”赵瀚气得更凶，“我让春耕过后再动工，你非要现在就做，把佃户都逼急了。现在我的生意做不成，你连银子也不还我！”

佃户们瞬间哗然，原来事情是真的，春耕期间急着动工，果然是黄老爷在使坏。

黄遵德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干脆默认破坏春耕，指使家奴道：“给我打，把姓赵的赶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扣工财物他们能忍，耽误春耕他们却快忍不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救命粮食！

眼见家奴要动手，佃户却还在围观，赵瀚感到非常心寒。

赵瀚吼道：“有卵子的，就站出来，我给你们讨还工财物！”

“我看谁敢！”黄遵道扫视众人。

佃户们本来前进了两步，被黄遵德一吼，瞬间又退回去。

赵瀚又转头看向被夺佃的农夫：“黄老实，你没田耕了，全家都得饿死。你还忍得下去？”

“我……我我……”

黄老实双眼通红，抄起扁担往前冲：“我给你拼了！”

黄遵道连忙后退，吼道：“打死他！”

“锵！”

陈茂生腰上有刀，正是铅山县典史那把。

赵瀚拔刀而出，当即砍翻一个家奴，又飞扑过去砍向黄遵道。

黄遵道整个人是懵逼的，不是黄老实被激怒了吗？怎么赵瀚也动手砍人？

而且，只是财货纠纷，一名秀才居然亲手杀人。杀一个还不够，竟要他杀黄老爷？

“啊！”

黄遵道刚刚旋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刀砍在背上。这货惨叫着倒地，忍痛大呼：“快救我，快救我！”

家奴们顾不上黄老实，纷纷朝赵瀚冲去，挥舞着棍棒乱打。

赵瀚今天没带长枪，兵器些许有些不顺手。他只顾往前冲锋，一刀削掉家奴持棍的手指，抢身撞翻另一个家奴，持刀再辟中第三个家奴的手腕。

连续杀伤，场面血腥，吓得其他家奴全部后退。

黄遵道已经爬起来，却被黄老实的扁担砸中。

黄老实疯狂挥舞扁担，早已失去理智，口中只是喊：“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

“好汉绕……唉哟！”

黄遵道挣扎爬起，却再次被打倒，躺在脚下直叫唤。

“快救老爷！”

家奴们见赵瀚凶猛，不敢上前硬拼，立即去寻黄老实的晦气。

“别跑！”

赵瀚持刀砍杀家奴，在砍翻两人之后，家奴们吓得全数逃跑。他们想跑回去，给大少爷、二少爷报信，带着更多家奴过来帮忙。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至于黄老爷，谁敢去救啊？

被削掉手指那样东西家奴，都不敢弯腰去捡，连滚带爬就溜出好几丈。

“杀……杀人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佃户们惊叫一声，集体退出老远，却又麻着胆子不走，想看着黄老实把黄遵道打死。

赵瀚指着一个佃户：“你过来！”

佃户战战兢兢上前。

赵瀚把刀塞到这人手中，指着黄遵道说：“去捅他一刀。”

“当！”

佃户吓得浑身发抖，握不稳刀落在地上。

赵瀚冷笑：“你不捅他，我就杀你。快点！”

佃户又连忙把刀捡起，几乎是被赵瀚拖着过去，在黄遵道身上象征性砍了一下。

“都不许走，谁走我杀谁！”

赵瀚指着河滩上的佃户。

这些佃户都吓傻了，想不到真没人跑，全傻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或者，其实他们心里，真的不愿意走。

“你，过来！”赵瀚指向另一个佃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人连忙摇头，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

赵瀚心里郁闷得不行，他还想宣传造反思想，激起佃户们的造反情绪，最后却被逼得使用土匪路数投名状！

“我来！”

陡然一个佃户站出来，对赵瀚说：“赵老爷，我家里只有个老娘。你若愿意带我走，我便杀了这黄扒皮！”

“好！”

赵瀚大喜：“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开口说道：“我姓江，叫江大山，不是镇上的大姓，留在此地也是受欺负。”

“好汉子，去吧！”赵瀚把刀递过去。

江大山手持利刃，推开还在打人的黄老实，一刀砍在黄遵道脖子上。

赵瀚下令道：“茂生，你立即回客栈，把先生和铁牛叫来办事！”

陈茂生立即行动，这次他注意到杀人，总算是不害怕了。

至于小红和小翠，远远躲在边，两个客栈伙计早已逃走。

小翠比较惊恐，小红却面带快意，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给黄遵道一刀。

赵瀚又对江大山说：“带若干个人划船过河，把对面的石匠都接过来！”

“好！”

江大山对着人群中喊：“有卵子的，都跟我走。”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站出两人。

他们主动跑去黄遵道身边，挥舞铁钎和扁担，对着尸体打了两下，然后跟江大山一起操船过河。

迟疑瞬间，陆续又站出三人，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

小红陡然冲过来，捡起一块石头，在黄遵道尸体上砸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喊：“大哥，你还不站出来。我都反了，你逃得掉吗？”

赵瀚对剩下的佃户说：“都听好了，我已杀了黄老爷，我还要去杀他两个儿子。跟着我干的，都有地可以分。我不是强盗，杀了人不会走，我家跟巡抚有交情。巡抚是甚么？巡抚是江西最大的官。我就要把黄家镇占了，土地都分给你们，官府也不会派兵。谁想分地的，都站出来！”

小红的哥哥黄有田，惊恐得直往后退。

退了几步，黄有田硬着头皮上前，举起铁锹开始鞭尸。

赵瀚含笑道：“这几位兄弟，都有田土可以分。黄老爷的田，今后就是我的田，谁想分田就赶快！”

没人再出列，他们还要观望。

因为黄遵道的两个儿子还在，许多家奴也在，除非把那些人也打死。

黄大山把石匠们接过河，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顺成、黄顺章就带着家奴杀来了。

另一边，张铁牛疯狂奔来，双掌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