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同追杀】

“从后门走！”

林静拉着我冲出里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我们三人拼命跑——我、清莲、林静。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雨刚停不久，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某种怪异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无数个喉咙与此同时发出的、介于呼吸和惨叫之间的声音。

“是幻使。”白衣的嗓门突然响起，虚弱但清晰，“暗渊第二使，擅长制造幻境。晨，小心——”

话没说完，跟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同消失了。

灰墙灰瓦不见了，积水的地面不见了，连清莲和林静都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滚烫，每踩一步都传来灼痛。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有什么东西眼下正坠落——巨大的、燃烧的碎片，砸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火星。

天边，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燃烧。

无数人在奔跑、哀嚎、倒下。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张大的嘴、绝望的眸子、伸向天空的手。

“救救我……”

“陛下……陛下……”

“为什么……为何要抛弃我们……”

那些嗓门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心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我的意识。

幻境。

这是幻境。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那些哀嚎太真实，那些火焰太炽热，那些眸子——那些绝望的眼睛——他们注视着我，像在质问：

你为何不来？

你为何现在才来？

你知不了解我们等了你多久？

“不……”我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

一张脸。

浮云婆婆的脸。

她躺在脚下，浑身是血，眸子却睁着，看着我。

“陛下……”她的嘴唇翕动，嗓门沙哑得不像人，“老奴等了三百年……您终究来了……”

“婆婆！”我蹲下去想要扶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她还在说：“可老奴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婆婆！”

“陛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另一名嗓门从远处传来，我抬头——

小七。

他站在火海中央，七千年的等待让他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他看着我，年少的脸上带着笑，和地宫里消散前一模一样的笑。

“姐，我守完了。该回家了。”

“小七……”

他旋身，走向火海深处。

“不要！”

我想追上去，脚下却陡然一空——

一只手从焦土中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又一只手。

又一只。

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那些手的主人从土里爬出来，露出他们的脸——

有浮云婆婆，有小七，有始皇帝，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但莫名熟悉的面孔。

他们抓着我，注视着我，说同一句话：

“你为甚么不早点来？”

“我们等了你那么久……”

“你怎么现在才来……”

“晨！”

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开。

所有的面孔、所有的嗓门、所有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凝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后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清莲和林静也跪在一旁，眼神涣散，显然还困在各自的幻境里。

白衣。

是白衣。

“白衣……”我在心里喊，声音发抖。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在。”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却依然沉稳，“幻使能勾起人心最深的恐惧。你怕的，不是死，是那些等你的人。”

我咬着牙，没有否认。

我怕。

我怕他们注视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

我怕自己永远无法偿还那些等待。

“站了起来来。”白衣说，“去救她们。”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冲到清莲旁边。她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甚么，我听不清。我伸手按住她的肩，将一丝玄黄气渡入她体内。

“清莲！醒醒！”

她的眼睛渐渐地聚焦，看见我，猛地抓住我的手：“小姐……我看见了……我爹……我爷爷……他们都在……”

“假的。”我说，“都是假的。”

她又看向林静。我如法炮制，将她从幻境中唤醒。林静醒来时满脸是泪，却甚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快走！”

我们刚跑出几步，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意思。”

一个人影从胡同拐角从容地浮现。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身材修长，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光滑的、空白的、什么都看不到的面具。

幻使。

“陛下，”他的嗓门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您的恐惧，比我想象的更深。”

我挡在清莲和林静身前：“让开。”

“让开？”他笑了，那哄笑像无数个人同时笑，“主上说请您回去，我怎敢让开？”

他抬手。

无数黑影从墙壁、地面、空气中涌出，凝成人的形状，手持利刃，向我们逼来。

清莲挡在我身前：“小姐快走！”

我没有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抬起手腕，将体内所有玄黄气注入印记。金光涌出，照亮整条胡同，与黑影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像野兽嘶吼，像无数个嗓门同时尖叫。

三道黑影被金光扫过，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可还有更多。

幻使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陛下，您才找回两块碎片，修为可凝气中期。借来的力量，能用几次？”

他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白衣在迅速虚弱，他的力道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借用，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可我别无选择。

“白衣……”我在心里喊。

“我在。”他的声音早已轻得像一缕烟，“再用一次，然后——跑。”

“不行，你会——”

“跑！”

他的力量最后一次涌入我体内，与我的玄黄气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并肩站着，并肩战斗。

金光凝成一柄剑，握在我手中。

那是我第一次握剑。

那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如晨曦般泛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无数记忆碎片涌来：我曾握着它征战四方，曾在月下练剑，曾将它交给清莲——

晨光剑。

这是我的剑。

幻使的哄笑停了。

“晨光剑？”他的嗓门第一次带上了凝重，“您居然能唤醒它？”

我没有回答。我握紧剑柄，将最后的玄黄气注入剑身。

剑光大盛。

一剑斩出。

剑气如虹，扫过半条胡同。所过之处，黑影尽数消散，连墙壁都留下深深的剑痕。

幻使闪身避开，但衣袍还是被削去一角。

“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如常，“非常有意思。”

他抬手，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陈！

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头野兽冲进胡同，车头撞飞两道来不及躲闪的黑影，稳稳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老陈大喊：

“小姐，上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拉着清莲和林静冲向车子。车门刚关上，老陈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出胡同。

后面，幻使的身影逐渐模糊，但他的嗓门像附骨之蛆，追着我们不放：

“陛下，您逃不掉的。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注视着他消散之前。”

车子拐出胡同，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白衣？”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白衣？”

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白衣！你说话！”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应时，一名轻得像叹息的嗓门响起：

“别担心……我还活着……”

而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闭上眼睛，攥紧拳头。

下一次，我会亲自来接您——在您亲眼注视着他消散之前。

雪姬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说对了。

每一次借用他的力量，他都在消散。

每一次战斗，他都在离我远去。

而我，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由于那些人还在等。

浮云婆婆等了三百年，小七等了七千年，始皇帝等了两千年，林家等了四百年——

他们等到了。

他也在等。

等我完整的那一天。

可完整的那一天，他还在吗？

车子向前开着，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两样。

只有我了解，此物夜晚，我离失去他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