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表白】

预想中的二次撞击并没有来，许若欧她们的车被另一辆差不多体型的车给撞开了，两辆车停在路边，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害，而那辆大货车失去了许若欧这辆车的阻拦，径直撞到了路边的商店，有没有人员伤亡许若欧不了解。

她这会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是嘈杂的法语，她听着乱糟糟的并不是很懂，手心里攥着的郗栎的手有些凉，还黏糊糊的，呼吸间都是血液的腥味，闻着特别恶心。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想动动脖子，却怎么也动不了，依稀听到有人用英语告诉她，不要乱动等待救援。

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许若欧很乖地听从了那句不了解哪儿来的劝告，她收了收手指，想从郗栎那处得到回应，可什么回应也没有。

许若欧的眸子好像被甚么东西糊住了，跟前一片血色，她猜自己应该是流了很多血，于是才会看不清，也就歇了想要看清的心思。

甚至还有心情苦中作乐地想，这次自己会不会毁容，毁容了的话许嘉如会不会很欣喜，乔暮色会不会和她离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远处早已有救护车、警车和消防车的声音，转瞬间就有人上前对她说坚持住不要睡，还有拆车的嗓门，动作幅度太大，车子一晃一晃的，许若欧更想吐了。

她也不了解自己的头发和蝴蝶骨附近挂到了哪里，外边那些人一用力，她就疼得要命，想张嘴让他们别弄了，却怎么也张不开。

许若欧心中叹气，果断闭上了眼，疼就疼吧，比起死亡，只是疼一下有什么关系？

过了不了解多久，许若欧昏昏欲睡，但那些人还是没能把她从报废的车里拉出去，就连郗栎都没有拉出去，她实在太疲惫，从容地闭上了眸子，耳边的嘈杂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寂静。

“医生，伤者昏迷了。”

眼下正参与抢救的消防警察对身边的医护人员说道，与此同时，整个报废车辆也都彻底拆开，将里边的许若欧和郗栎暴露在外，另一辆车因为是主动撞击，司机只有大大小小的皮外伤，看着吓人，养几天就好了。

“抬出来，立刻送到医院抢救。”

因为一看就了解她们俩不是法国人，通知家属的话医生没说，早有相关的警察去通知大使馆，后续也会有人通过她们的随身物品来联系可能并不在法国的家人。

“医生，这位伤者情况很差。”负责抬人的护工探了探郗栎的呼吸，脸色不是很好看。

“抢救！”

“乔总，您的私人电话从来都在响，是法国那边的陌生电话，您要接吗？”

负责乔暮色私人电话的助理已经给闵子雯发了十几条消息，本不想通知乔暮色的闵子雯压下心底的烦躁和对许若欧的不满，公事公办地低声和乔暮色开口说道。

在闵子雯看来，不过是许若欧又遇到了甚么麻烦，需要乔暮色出面解决而已。同时对许若欧也越发看不起，一名甚么都不会，只知道靠男人的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乔暮色如此善待？

乔暮色闻言皱了眉，心中有些烦躁慌乱，本想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示意其他人会议继续，一个人出去接电话。

“我是乔暮色。”

他下意识地讲了法语，对方接话的英语刚说了若干个单词，又恍然乔暮色听得懂法语，迅速切换成了流利的法语。

“你说甚么？”

不是没有听懂对方的说辞，而是不愿意听懂，他拧着眉又重复了一遍。对方听出了他隐藏的怒气，非常理解地劝解了几句，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对方一再确认车祸受伤的的确是许若欧，乔暮色忽然就有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感，早在几年前姐姐转身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过往一幕幕浮现，乔暮色觉着自己懂了什么，又好像根本什么都不懂。

乔暮色在回国不到五小时之后，又一次坐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身边坐着的是脸色奇差无比的闵子雯。

此时巴黎医院里，洛斯正在抢救室外来回踱步，大使馆也派了人过来，不管怎么说，郗栎和许若欧都是华夏国籍，她们俩在法国出了如此严重的事故，大使馆于情于理都要出面。

最重要的是，郗栎的身份不仅仅是华夏公民这么简单，郗栎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就会引来国内几乎所有媒体的争相报道，那么大使馆在此期间的作为也会被无限放大，显得尤为重要。

“我们很抱歉，郗栎女士抢救无效。”

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抢救结束后，消息并不能让人满意，七十多岁的洛斯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劈，呆愣地站在原地，眸子直勾勾地注视着抢救室，手术中的灯还亮着，许若欧还在抢救。

“怎么会？她才四十六岁！”

如梦初醒似的，洛斯面色通红，死死抓着主治医师不肯放手，还是他的助理上前将他扶到一边落座，温声劝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郗栎女士是司机，她受到的伤害也最多，脾脏破碎，肺部洞穿，失血过多造成心脏骤停等，我们早已尽力了。”

男医生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框，冷静说完，顺手又翻了一页病历。

“另一位许若欧女士，头部遭受重创，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视神经中度损伤，左臂粉碎性骨折等，目前情况不佳，还是让家属尽快赶过来吧。”

说完医生又回了抢救室，洛斯靠在助理身上一言不发，其他人都不是直系亲属，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抢救室外陷入沉寂。

偌大病房里空荡荡的，许若欧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仪器，旁边也只有仪器运行时的声音作陪，医生更是禁止家属进入ICU病房探望，乔暮色只能在门外扒着窗口看。

乔暮色下了飞机直奔医院，他到的时候，许若欧刚从抢救室里出来，送进ICU监护，他甚至顾不上去问问医生和警察究竟怎么回事，径直去了ICU看许若欧。

闵子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又觉着自己没必要和一名快死了的人争来抢去，于是开始跑上跑下的打听情况，也将事故的来龙去脉问得差不多了。

“乔总，我认为这件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杀许助理。”

自从许若欧被乔暮色逼着去乔氏上班，闵子雯终究给她找了个合适又不会显得自己嫉妒心强的称呼，许助理。

她不在乎许若欧是死是活，她会这么在意这些事只是担心有人是冲着乔暮色来的，许若欧只是个替人受过的小可怜。所以防患于未来是很有必要的，比如说查清对方的目的究竟是甚么。

这会闵子雯翻动着自己打听来的记录，面若冰霜。

闵子雯的话提醒了乔暮色，他赤红着眼，电话一名一个地往外拨，大都是一点生意有过往来也愿意提醒乔暮色的老合作伙伴。

巴黎远郊一家酒庄的底下酒库里，被绑在椅子上的洛秋晗脸色不是很好，她左右晃动，身上的绳子也越收越紧，勒得她块喘不上气，被堵住了的嘴巴更是发不出半个完整词语。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只要做过了就必然会留下痕迹，三天后乔暮色查清了事故发生的原因，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场所谓的“意外”竟然不止一拨人马的手笔，而是两拨人在无形中达成了合作。

限量版手工定制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由远而近，洛秋晗停止了挣扎，期待地看着即将走进来的人能够解救她。

“洛小姐，好久不见。”

皮鞋的主人终究露面，乔暮色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冰冷，转头看向洛秋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乔先生？你这是甚么意思？”

见到乔暮色，洛秋晗心里凉了半截，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我以为洛小姐已经反省过了，看来还没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乔暮色有些厌恶地转了个身，嗓门听不出喜怒。

“我应该作何做才能让洛小姐心领神会，有些人不能碰？”

如果说之前洛秋晗还有一丝侥幸，以为乔暮色什么都不了解的话，那这会就早已心如死灰，如坠冰窖了。

闻名于华人圈的巴黎洛家从崛起到湮灭可几十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因为洛林安狂妄自大，投资了夕阳产业一夜破产，而知情的人都知道，洛家会成为一名无人提及的过去，全部是由于洛秋晗惹到了乔暮色。

可乔暮色依然不甘心，事故当天二次撞向许若欧和郗栎的杜浩不知去向，不管乔暮色怎么查，都查不到他的踪迹，就仿佛此物人向来没有来过法国一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但调取巴黎多路段监控可了解，在事故发生前一周的时间里，杜浩曾多次跟踪许若欧，行迹可疑，动机不纯。

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许若欧苏醒，但眼睛看不清了，记忆也很混乱，根本不适合探望，于是医生依旧没有放弃隔离掉乔暮色。

对乔暮色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两件事，他说句话就能办到的事，和他要花点钱才能办到的事，于是所谓的隔离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乔暮色就已经坐到了许若欧的床边，寂静地给她削着苹果。

“你是谁呀？”

许若欧两手摸索着乔暮色的胳膊，柔声问，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她还是当初那样东西没有生活压力的许家千金。

“你丈夫，乔暮色。”

乔暮色不依稀记得这是许若欧第几遍问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他却没有半点不耐烦，面对现在失忆失明的许若欧，乔暮色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哎？我甚么时候结婚了啊？”

许若欧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却没有怀疑乔暮色的话，甚至没有去等乔暮色的回答，自己就把话题给移开了。

“我爸妈了解我受伤了吗？我好想他们呀，可是你不要告诉他们哦，他们会着急的！”

“不会，他们甚么都不了解，我跟他们说你在法国玩。”

事实上，这次事故影响恶劣，法国这边的媒体当天就做了报道，随后国内媒体跟进，特别是郗栎离世的消息传到国内更是引起了一大波话题，许父许母想看不到都难。

但乔暮色也没说错，他阻止许父许母来法国陪伴许若欧，更没有将许若欧的情况如实相告，只说郗栎保护了她，她只受了一些小伤，养一段时间就能回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下，乔暮色对许若欧尽快回国不抱任何希望。

“还依稀记得史蒂文教授讲座那次吗？我们去抢同一个位子，你晚了半拍，不甘心地在我旁边当了整场演讲的门童，后来还气哭了。”

来的欧洲男人正是许若欧当初大学时的师兄乔恩，他从报道上了解了事故，一直都想来看许若欧，奈何医院戒备森严，他根本没机会见，今天还是医院的探望日，才得以见到许若欧。

乔暮色来时见到的就是许若欧和一名陌生的欧洲男人相聊甚欢，更多时候其实只是那个欧洲男人在说，许若欧面对微笑地倾听，偶尔问一两个有关的问题。

乔暮色在门口听了一会，乔恩说的都是他不了解的和许若欧有关的事，这让乔暮色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实在听不下去，清了清嗓子敲门进去，乔恩和许若欧同时转头看向他，乔恩了然一笑，收回了目光去没有再说话，倒是许若欧明显更开心了。

“乔先生，是你吗？”

“是我，当天感觉如何？”

被什么都看不到的许若欧记住且听了出来，乔暮色刚才那点心里的不熨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和许若欧说话的嗓门都变得柔软了。

“嘻嘻，好多啦，尽管还是甚么都看不到，可是记起来众多事情！而且乔恩也讲了很多以前读书时候的事情给我听，脑子里也有了众多模糊的影像，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了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面对乔暮色，许若欧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在乔恩来之前，她能接触到的只有医护人员和乔暮色，所以理所自然的以为这是正常的，当天见到了乔恩，许若欧才发现，她对乔暮色的亲昵依赖，和对朋友的并不一样。

同样是被遗忘了以后生平头一回见面，她对乔恩多有防备，但那天听到乔暮色说话时，她只有欢欣没有半分防备。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一个有意一个无意地把乔恩排除在外，乔恩知道乔暮色的身份也不在意，又和许若欧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

“真的不再留一会了吗？我还以为夜晚可一起吃个饭。”

乔暮色送乔恩时，小声说道，不时还回头看看发呆的许若欧。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乔恩挑眉，说着就要回到病房里坐着，看乔暮色变了脸色，才笑嘻嘻地退出去。

“言不由衷可不是甚么好习惯，直率的男人比较帅气。”

乔恩走了，留下若有所思的乔暮色，他陪着许若欧吃了晚饭，在护士小姐的严防死守下，不得不转身离去医院。

下楼的时候，看到自己车旁站着个人，乔暮色眯了眼。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此物地点再遇到席与西，他记得当初已经禁止过许若欧再与席与西联系。

“席二少？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乔暮色勾起一抹敷衍笑意，三两步上前向席与西伸出了手。

“不巧，我是来看若欧的。”

席与西只是扫了一眼乔暮色的手就收回了视线，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纹丝不动。

“我妻子就不麻烦席二少惦记了，有这个时间，席二少不如关心一下自己。”

乔暮色冷着脸，连表面情谊都不想维持。

“到底是不是乔少的妻子，乔少心里应该很清楚。”

席与西嗤笑，根本不把乔暮色的话当回事。

“可乔少倒是提醒我了，乔少打算什么时候还若欧自由？”

“席二少，甚么话该说甚么话不该说，我猜席总已经教过你了，还请你慎言，免得惹祸上身。”

乔暮色神色一凛，心里猜想是不是许若欧在席与西面前说了甚么，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原本对许若欧的几分情意也削减了些许。

他自认为对许若欧不差，当初也是下了聘才娶她的，结果她在外边胡说八道？

这个时候，乔暮色全数忘了自己实在没打算娶许若欧，一切都只是为了查清机构内奸而对许若欧设置的一名陷阱而已。

“是吗？”席与西挑衅一笑，主动上前和乔暮色之间只差了几厘米，“乔少准备让我遭遇个甚么样的天降横祸？”

两个男人对望着，谁都不肯先认输，静谧的空气里不安在慢慢扩散，席与西的拳头早已攥紧，额头上爆出清晰的青筋，整个人都暴躁不已。

关键时候，乔暮色移动电话响起，闵子雯找他汇报工作。

剑拔弩张的力场瞬间消失，乔暮色不屑地瞥了一眼准备打架的席与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绕过他上了自己的车。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乔暮色与席与西的第一次针锋相对就以一名电话作为结尾，胜负不明。

许若欧受了伤，还伤的是眼睛胳膊大脑这些重要的地方，CA的设计大赛她肯定不能再继续参赛了，早已完全了解了许若欧梦想的乔暮色不免替她遗憾。

早已握在手里的机会却因为意外重新远离，这种感觉，乔暮色一辈子都不想感同身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于是说，我不能参加比赛了哦？”

听到乔暮色说帮自己退出了比赛，许若欧有些难过地靠在床头，声音闷闷的。

“嗯，不许哭。”

听出了许若欧的哭意，乔暮色冷着脸凶巴巴地吓了她一下。

本来没想哭的许若欧当即就鼻酸了，只是想着自己眼睛受伤还没回复，才没有真的哭出来。

“乔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凶？”

即便失忆了，许若欧还是管他叫乔先生，此物称呼就好像是刻在脑海深处的意识里似的，叫出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淡。

“我哪里凶？”

乔暮色挑眉，他觉得自己还挺正常的语气在说话，作何就变成凶了？

“你刚才就是在凶我！我又没哭，你干嘛凶我！”

要说失忆了的许若欧有哪里不合乔暮色的心情，那大概就是许若欧的心智退化太快，他一名有正常思维的成年灵魂根本招架不住。

许若欧这几天无所事事，常常睡得早。还没等医护人员赶人，乔暮色就早已把她哄睡了，自己转身离去。

病房外，闵子雯抱肩靠在墙边，见乔暮色出来，跟前一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乔总，您要回宾馆了吗？”

详细听还听得出闵子雯话语里的雀跃，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掩饰的很好。

“有什么事吗？”

正常来说，闵子雯并不会来医院陪他，那今天这么晚还特地等在病房外的动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乔暮色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没给闵子雯开口的机会。

“走吧，路上说。”

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硬提着一口气来找乔暮色的闵子雯瞬间泄了气，硬撑着自己的职场精英范儿，快步跟在乔暮色身后，坐电梯下楼。

空旷的走廊里留下一串清脆的高跟鞋声。

到了车里，也依然只有他们俩，乔暮色诧异更多了。闵子雯虽然有国际驾照，但出了国之后她很少开车，当天的闵子雯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的力场，这让乔暮色倍感压抑。

“乔总，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座驾驶离医院停车场上了大路，巴黎尽管繁华却不及海城一半，这里的店铺招牌虽然也闪闪发亮，但汇聚到一起却不及海城的三分之一。

闵子雯不敢看乔暮色的脸，她只好偏过头注视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景象，借着玻璃的反光偷偷端详乔暮色。

“说吧，我在听。”

隐约有了预感，乔暮色沉默地开着车，等着闵子雯的下文。

“我，我不了解该作何开口，您可能都不依稀记得了，我第一次遇到您时有多狼狈，是您将我从万丈深渊里拉了出来，是……”

闵子雯话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乔暮色给打断了：“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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