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落位】

安羽提着包袱，随着青团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的快。

墙边的楚渊，安羽自然是看见了的，可她却不能与他说些什么，更不能靠近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则是青团担忧沈青君的病情，能够耐下性子等安羽着半个时辰已经是极限，又怎么可能会容忍她处理什么别的私事？

二则是......如今局势不显，楚渊还不到暴露的时间，况且虽然他有武艺在身，宫内想要处理他的手段却防不胜防。

安羽倒不怕别人抓他来威胁自己，毕竟有价值才有机会活下去，可她怕着傻孩子脑子一抽，觉着他自己会连累她，在自己救人的当口自我了断，那才是最没意思的事情。

想来兴安早已与他说明了利害关系，能安安分分带在这中院，头上还有个人照顾，想必日后也能活得安稳，等自己再拥有一点地位的时候，再来寻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皇宫的地图安羽曾背过，可这次却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

一边打量着这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边将路线与记忆中的地图一一对应，顺便作出一副井底之蛙的模样消除有心人的戒备。

正走着，青团却停了下来，害安羽差一点与她撞上。

“你，是叫安羽吧，”青团转过身来：“在这宫里，当奴婢的得学会低眉顺眼，不得直视前方，更不能像你这样以平等的姿态注视高位贵人。”

“是，安羽心领神会了，”安羽学着青团描述里的模样，顺从地低头，但动作到一半，瞄了一眼青团的模样，又再度将脊背挺直，俏生生地注视着她。

“青团姐姐，安羽有一事不明，能否请青团姐姐代为解答？”

青团皱眉：“什么事？”

“姐姐待在宫里多时，自然应当是将规矩学得极好，一举一动都应当成为范本，”青团下意识在安羽的夸奖中挺直腰背，却听她转口道：“可安羽不心领神会，为何姐姐自身的行为却和您口中的低眉顺眼天差地别？”

“因为......”

一名青衣女子站在秀女的队列里，挺拔得像一株寒冬的雪松，和她身旁或温和或柔弱的陪衬们格格不入。

耳边是教导姑姑喋喋不休的训诫——无非是又臭又长的规矩———那些成为后妃应当遵循的规矩。

还是那个挺拔的背影，依旧是一身秀女的青衣，只是这一次她身旁已经没有第二个女子，只有她孤身一人。

耳边是无尽的传言———那些对她的重伤，那些对她的辱骂，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祸国妖妃。

曾有人劝她：“安安分分成为陛下的妻妾有什么不好的呢？只要乖乖的点头，荣华富贵、皇恩圣宠，甚么都能得到。”

可她从没有听进去几分。

她家小姐曾经笑着跟她打趣，说她自小腰就不好，练武又出了岔子，这腰啊，若是不挺直就疼痛难耐，自然刚直。

自随了小姐搬去寒冰殿，下人们也都越来越像小姐，有了几分军中的做派，不挺直脊背，还真有几分不爽利。

没想到，自己这个从府里跟来的老人，却由于时常陪伴小姐在宫内行走而越来越不像她了。

青团宛如陷入了自己的感慨，但安羽本意不过是由于看她人不错，没有怀心思，方逗弄似的呛她一句罢了，也没想过让她感慨往事。

毕竟这天色也不早了，搬家的事情还是得早做准备，否则今夜估计又得晚睡......

“青团姐姐，”安羽忍不住把她从自我感慨当中拉出来，提醒道：“青团姐姐乃是青昭仪最信任的宫女之一，若姐姐不在旁边，昭仪必定多有不便，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青团这才给了安羽一名复杂的眼神，加快脚步回宫。

—————————

回到东临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皇帝和沈青君都早已分别用完了晚膳，青团和安羽倒正好赶上了与下人们一起吃晚饭。

因为时间有限，青团并没有带着安羽先去耳房，反而让她背着包袱直接去了后厨。

“你先吃着，”青团指着蒸笼里还剩下的几个馒头：“我去向昭仪禀告你的消息，至于你今晚住在哪，以后要负责些甚么，都得等昭仪决定以后再做安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安羽心领神会了。”

青团急匆匆地出了门，把安羽一个人留在厨房，四下无人，安羽便将背上的包袱放在一旁，舀出缸里的水洗了洗手，顺便在各个锅灶里翻找有没有甚么剩下的菜。

不过各处空空如也。

捂着肚子，安羽只能端了碗热水，将手伸向大白馒头。

安羽叹了口气，把蒸笼盖上，可晃眼间却注意到了柴堆后面露出一个坛子的轮廓。

干咽了若干个下去，肚子没饱，可是嘴和喉咙是真的不想继续吃了。

坛子？

安羽默默靠过去，顺便带了两个馒头。

—————————

“昭仪，那样东西救人的宫女青团早已带回宫里了，您要如何安排她？”

青团来时沈青君正靠在床头，身披狐裘，手里拿着一卷书。

“等会儿，我把这章读完。”沈青君眼神不动，依旧沉浸在书里。

青团又等了一会儿，才见沈青君小心翼翼地拿银签卡住书页，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枕头下面。

小姐的书癖发了啊。

青团方才偷偷瞄了一眼书脊，瞧见书好像叫甚么胭脂井。

小姐最宝贝她看上的书了，别人摸不得碰不得的，嘛，看样子这本书很重要了。

沈青君的语气语重心长：“团啊——”

青团一激灵：“小姐您直说行不行！”

沈青君：“……我最近习惯这么叫了。”

她清了清嗓子，摆正了姿态：“你先同我讲讲，从你找到她到你带她过来，她说了什么，做了甚么，走路有什么习惯，说话用什么语气，连她打了若干个喷嚏都跟我说清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青团头皮一炸。

“小姐我记不了那么毫毛毕现……”

“……行吧你记得的细节都讲清楚就行。”沈青君一边恨铁不成钢，边在心里吐槽果不其然还是亲哥沈墨最聪明又最听话。

青团把请人的过程讲了出来。

沈青君一边听，一边挑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当真这么说——”沈青君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嗯——”。

青团从她拖长了的音调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小姐好像很满意此物小宫女。

“团啊——”，她又开始了：“团啊，我们宫里就缺这么个有上进心的枕头啊！”

瞌睡来了送枕头，沈青君在心里满意地点头，随后眼神逐渐飘到窗栏外面，要是这个白布枕头能升级成皇家锦缎鸳鸯刺绣并蒂枕头——

那可真是天下大庆！

就是不了解枕头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思呢。

“团啊，先让她在外面暂时做个扫洒宫女吧。”

不能太着急了，寒冰殿侍女她自己带来的太少，皇帝安插的倒多，要有个顺手的枕头，还要渐渐地试探培养。

难呐！

沈青君目送青团出去，把枕头下面的书掏出来，继续眯着眸子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