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郁枝没有看到移动电话上的信息。

她早已全数沉浸在丰盛的夜宵里。这一餐吃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直到波奇都吃趴下了，她才终究摸摸肚子，满足地站了起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仿佛吃得太多了。”她伸了个懒腰，“我得下楼转转，消消食。”

小琉璃立即举手：“妈咪，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郁枝摸摸波奇的小脑袋，说，“我和波奇下去就好，刚好带它出去遛一圈，解决一下大小便。”

波奇闻言，立即摇动小尾巴，兴奋地在原地打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得出来它也很想出去遛弯。

“好吧……”小琉璃有些遗憾地搁下手，随即又随即从地毯上爬站起来，跑去衣帽间，很快抱着一件柔软的毛衣长外套跑了回到，“妈咪，外面很冷，穿上这件外套再出去吧！”

郁枝内心一动。

该说不愧是女孩子吗……和其他小怪物们相比，小琉璃的确要更贴心细致，而且也很乖巧可爱。

——尤其是在塞壬的衬托下。

郁枝从小琉璃手里接过外套，对她笑了笑：“多谢你。”

“呜呜呜，妈咪……”小琉璃心生感触地注视着郁枝，眼睛闪闪发亮，几乎快要变成夸张的爱心形状了，“我可抱抱您吗？”

郁枝点头：“可以啊。”

小琉璃闻言，顿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郁枝的身体。

为了迎接郁枝的到来，她提前做了头发、穿了最喜欢的短裙、涂了身体乳、还喷了蜜桃味的香水。

郁枝闻到少女颈间清甜的蜜桃香味，好奇问：“你喷了香水吗？”

“是的，是桃子味的……”小琉璃害羞地抬起头，忸怩而期待地注视着郁枝，“妈咪……你喜欢此物味道吗？”

她的头发蓬松而润泽，呈现出蜜桃般的浅粉色。皮肤也很柔润，睫毛卷翘，眼底泛着潋滟的水光，浑身绽放着明艳动人的光彩。

女孩子真可爱啊。

郁枝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很适合你。”

妈咪夸她了，好幸福！

小琉璃满脸通红，埋在郁枝怀里，开心得快要晕厥了。

飘在一旁的小红看到这一幕，气得腮帮子鼓成仓鼠，像一只快要爆炸的气球般在空中疯狂转圈。

【想不到还喷香水！此物坏女人好狡猾！真的好狡猾！！！】

小白鸟听不懂什么是香水，只能茫然地歪着小脑袋：“啾啾？”

奥比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但他显然比小红要冷静很多。

“母亲，波奇宛如已经有点着急了。”他不动声色地提醒郁枝。

“哦，抱歉。”郁枝闻言立即松开小琉璃，低头望向地上的小白狗，“波奇，我们现在就走吧？”

“汪！”波奇清脆地应了一声，摇头摆尾向门外跑去。

郁枝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温暖的室内里顿时冷清下来。

“我还没抱够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琉璃看着郁枝和小白狗出了门外的背影，失落地小声喃喃。

小红在一旁得意叉腰。

【哼哼哼，yong俗的女人，你以为喷点香水就能抢走妈妈的爱了？】

小琉璃冷冷斜睨她一眼：“那也比你好，起码我能和妈咪贴贴，你能吗？”

小红气得瞪大眼睛，使出吃奶的劲在空中跺脚。

【不就是贴贴，有甚么了不起！我能收到妈妈的礼物，你能吗？！】

“我不缺礼物，贴贴就是了不起！”

【你胡说你胡说，礼物才最了不起！】

两个小姑娘很快吵成一团，小白鸟恐惧地注视着她们，缩起翅膀，胆怯地将自己藏到茶几下面。

只有奥比，默默垂下了雪色长睫。

还好有波奇在。

*

郁枝带着波奇去楼下转了两圈。

这栋房子的占地面积很大，还有很多修剪干净的草坪，波奇终于可以尽情打滚，别提多兴奋了。

郁枝等它跑完了，带着它来到泳池边。

塞壬还在水里浮浮沉沉，看到郁枝走近，他并没有表现出期待的样子，只是慢慢游过来，从水中抬起上半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你换了衣服啊。”

郁枝语气淡淡：“是小琉璃给我的。”

“真没品味。”塞壬嘲讽道。

郁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现在早已是夜深时分了，晚风习习，有种刺骨的凉意。

她垂眸转头看向塞壬：“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塞壬仰着脸注视她，鱼尾在水中泛起幽蓝波光：“你希望我继续待在这里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答非所问。

郁枝：“我尊重你的选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塞壬凝视她几秒，突然冷笑：“那我选择留在此地。”

“好。”郁枝点点头，转身准备转身离去。

下一秒，一只冰冷潮湿的手陡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垂下眼帘。

这只手苍白而纤细，水珠流淌，指缝间连着透明的蹼，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清晰可见，在夜色的映衬下有种阴冷脆弱的美。

郁枝平静道：“你倘若再把我拉下水，我就真的生气了。”

“你不是一直都在生气吗？”塞壬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从你把我丢在这里开始。”

郁枝：“我以为你很喜欢此地。”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由于……”郁枝挑了挑眉，“这里很宽敞，可让你游来游去？”

塞壬冷冷看着她：“别装傻了，你明了解我并不在乎这些。”

郁枝：“……”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顺手拖过身后的椅子，理好衣摆坐了下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既然你甚么都明白，那又何必和我在这儿赌气呢？”

“你了解的，我的确不喜欢太过任性的孩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宛如只是在和他讨论一名稀松平常的家庭问题。

塞壬转头看向她的目光冰冷又怨恨，还有些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挣扎。

“所以你很清楚我心里想的什么，却仍然什么都不说，而是选择把我独自丢在这里。”

郁枝微微垂眸，温柔地看着他：“这样不是很好么？我对你的耐心早已够多了。”

塞壬恨恨地盯着她，突然翻身甩尾，猛地沉入了水底。

她的神情比月光还要柔和，但吐露的话语却冷漠得令人绝望。

人鱼漂亮的鱼尾在水下漂浮游曳，忽明忽灭，水波荡漾，浮泛起璀璨晶莹的幽蓝流光。

郁枝安寂静静地等他浮上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郁枝渐渐地出声：“行啦，再不出来我就真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波奇都跑远了，塞壬终于在水下动了动。

她的嗓门传到水下，塞壬这才不情不愿地浮了上来。

他的脸上都是水，眼眸碧蓝而湿润，被水浸湿的眼尾微微泛着薄红。

郁枝不用问都了解他刚才肯定是在下面哭鼻子。

由于他就是这样一只看起来凶恶任性、但其实却很敏感脆弱的小人鱼。

郁枝突然有点想笑，但她还是努力忍住了。

她俯下身，抬手触及塞壬的脸颊，在他的眼尾处轻缓地抚摸了一下。

有温热的泪水。

塞壬悲伤而不甘地看着她：“你骗了我。”

郁枝微微歪着头，帮他擦拭面上的水迹：“你指哪方面？”

“你根本不爱我。”塞壬低低控诉。

还真是幼稚的小孩子啊，居然到现在还在纠结此物问题。

郁枝轻缓地叹息：“我自然是爱你的。”

“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塞壬哀怨地凝视她。

这是傲慢的人鱼只会在她面前表露出的一面。

脆弱，纤细，不堪一击。

“怎么可能呢？”郁枝温柔地说，“倘若我不在乎你，就不会带你来这个地方。”

“你只是怕我留在家里会给你闯祸。”

“也有这部分因素啦。”郁枝在塞壬愤怒的目光中轻笑一声，而后摸摸他的眸子，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但我还是爱你的，这一点你理应相信我。”

塞壬听了，碧蓝眼底顿时泛起清润的波光，但面上依然维持着冰冷的表情。

“你对我的爱远远不够。”他指责道。

郁枝微笑：“不要得寸进尺哦。”

塞壬：“……”

他又不高兴了，郁枝注视着他漂亮又不满的脸，温声细语地开口说道：“此物地方是小琉璃提供的，她对大家都很好，你不能总是这么敌视她。”

塞壬发出一声冷笑：“她的那些心思都写在面上了。”

郁枝：“甚么心思？”

塞壬瞥了她一眼：“想要独占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郁枝停顿一秒，抬手托腮：“但她又没有真的这么做。”

“那是由于她做不到。”塞壬眼神森冷，语气充满了对小琉璃的厌恶与不屑。

“那不就得了。”郁枝很平和，“我不会偏爱她的，你也不要再针对她了，这样可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塞壬凝视她的眼神深刻而复杂。

但他又无法要求更多——因为他很清楚，这样很可能会让他失去已有的那份爱。

她的孩子太多了，而她的爱又很少，如今还要将这份浅淡的爱意不断分出去，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件痛苦不甘的事情。

她的爱实在太少了。

“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爱上一个人吗？”塞壬定定注视着她，静静问道。

郁枝想了想：“理应不会吧。”

“为何？”

“因为我想象不出我会对甚么样的人心动。”郁枝笑了一下，“我无法想象那种感觉，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

塞壬眼睫轻扇：“所以你会永远陪着我。”

“是‘我们’。”郁枝纠正他。

塞壬没有反驳她。

他从她沉静柔和的目光中感到了安心，即便她并未做出任何承诺。

郁枝轻声道：“现在愿意跟我上楼了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塞壬没有说话。

他从水中伸出潮湿苍白的双臂，剔透蓝眸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眸光浮动，像海一样澄澈宁静。

他在索求母亲的拥抱。

郁枝弯弯唇角，俯身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