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白犬的反应让郁枝有点摸不着方向。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究竟是想离开，还是不想离开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这种问题上，郁枝认为他没有撒谎的意义。而且他看起来也不会撒谎——起码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动。

无论他是在犹豫，还是真的不想转身离去……其中缘由都很耐人寻味。

郁枝想了想，问：“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白犬摇摇头，平静纯澈的双眸像雪一样剔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点麻烦啊。

郁枝注视着笼子里的少年，陡然想起一名人。

如果萧灼在此地，应该可以转瞬间得到她想要的信息。

毕竟他会读心，可以直接跳过审讯的环节。

但白犬了解她的秘密……所以不能让萧灼接触他。

还是得自己来。

郁枝扭头望向小琉璃：“他一直都在这个笼子里吗？”

小琉璃乖巧点头：“除了必要情况，我没有放他出来过。”

这么说，他在此物笼子里已经关了两三天了。

倘若是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必然不会像他这么平静。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不仅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整个人的状态甚至还挺放松。

也许……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监禁似的生活？

郁枝心底隐隐有了一丝猜测。她抬起手，在漆黑的笼子上敲了敲。

“你想出来吗？”

白犬歪着头看她，雪色长睫簌簌眨动。

真的像小狗一样。

郁枝对小琉璃说：“把笼子打开吧。”

“打开笼子？”小琉璃惊讶地重复道，“可是妈咪，他可能会逃走……”

“他脖子上不是上锁了吗？”郁枝说，“有那个就行了，我在此地注视着他，不会有事的。”

“好吧，既然妈咪这么说的话……”

小琉璃从银制的手链上卸下一把钥匙，来到笼子前，将锁头打开。

白犬仍然抱膝坐在里面，微微抬头，有些警惕地看向小琉璃。

小琉璃立即说：“妈咪，他不想出来。要不我还是把门关起来吧……”

“不用了，把钥匙给我。”郁枝哭笑不得打断她，“笼子的钥匙，还有锁链的钥匙。”

小琉璃顿时睁大眸子：“脖子上的也给您吗？”

“嗯。”郁枝目光落到少年修长的脖子上，“我可能会用到。”

白犬的脖子上本来就有一道黑铁锁链，像项圈般扣在他的脖颈上。

郁枝之前观察过，此物项圈是嵌在他脖子上的，而那个金属拉环则正对着锁骨的位置，和肌肤连在一起，仿佛这不是一件外来物，而是身体原本的一部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和她了解的异能者不太一样，却和乌鸦的异能构成有点相似。

郁枝想要观察得更详细一点。

小琉璃虽然不赞同，但依然乖乖交出此外两把钥匙。

“此物钥匙是脖子上的，此物钥匙是手上和脚上的……”

“嗯，我知道了。”郁枝将钥匙收起来，抬眸看向小琉璃，“现在我要问他一点问题，你可以先出去吗？”

小琉璃有些伤心：“妈咪，我不可以留下来吗？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在此地，而且，我也不会妨碍您……”

“我也想让你留下来，只是……”郁枝对她招招手，小琉璃立即乖乖凑到她面前，“他看上去对你有些警惕，这样不利于套话……你心领神会吧？”

她贴在小琉璃耳边，声音低柔清和，微热的力场像柔风一样轻缓地拂过小琉璃的耳廓。

小琉璃耳根一红，顿时有些晕头转向：“我、我心领神会的……”

“那……”郁枝略微后退，对她温柔一笑。

“我、我现在就出去！”小琉璃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七荤八素，哪里还说得出反驳的话，“妈咪，我、我把我的能力给你……你一定要小心！”

“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便逃跑似的飞奔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郁枝抬起一只手，试着唤醒棘刺之巢的能力——

一根深红色的荆棘从她的掌心颤巍巍生了出来。

虽然她刚才并没有此物意思……但这样似乎也不错？

毕竟此物能力也很实用。

郁枝收起手心，抬眸转头看向笼子里的白发少年。

“你也出来吧？”

白犬看了她一眼，从笼子里走出来，锁链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哗啦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郁枝拖来两个椅子，示意他和她一起坐下来。

白犬很寂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图。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双手整齐地摆放在膝盖上，一举一动都显得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郁枝决定先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

“你的名字就叫白犬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白犬点点头。

“你和乌鸦是同一个组织的吗？”

白犬继续点头。

“你和乌鸦的目的一致吗？”

白犬停顿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清俊苍白的面上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郁枝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白犬依然没有反应，像机器停止运转一样，他的面上恢复一片空白。

郁枝：“……”

看来此物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郁枝只好换个问法：“你了解乌鸦为何要抓我吗？”

白犬摇摇头。

不了解？

郁枝有些惊愕：“于是你是在甚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被乌鸦拉去29区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白犬认真点头。

郁枝开始努力回忆乌鸦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她没记错，当时乌鸦对她说过，白犬是他找来的同伙，于是她向来都以为他们是级别相等的同事关系。

但现在看来，白犬的级别宛如要低于乌鸦。

“既然你都不知道乌鸦抓我的理由，”郁枝十分不解，“那你后来又为什么要来游乐园？”

如果白犬没有撒谎，那么他从一开始就不了解她是谁，也没有收到抓获她的任务，更没有将遇到她的经过告诉他们背后的组织。

那他还来抓她干甚么？闲着没事干吗？

郁枝不解地注视着白犬，白犬眼睫轻眨，抬起苍白细瘦的手臂，指了指郁枝的脸。

这是甚么意思？

郁枝奇怪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白犬直直盯着她，摇了摇头，又颔首。

郁枝：“……”

不行，这沟通实在太困难了。

要不是怕他坏事，她还真想把这只哑巴小狗带回异常管理局，把他交给萧灼。

那效率绝对比她高多了。

郁枝想了一下，决定再问一次：“你想回到之前的组织吗？”

白犬渐渐地放下手，锁链在他的手腕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眨了下眸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应。

他又在犹豫了。

郁枝看着他空静如白纸的神色，隐约有了一点大胆的猜想。

白犬不会说话，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在他们所在的组织中理应地位不高。这一点从他身上的锁链也能看出来，连乌鸦都能调用他，想必他在组织中的定位多半介于“兵器”和“看门狗”之间。

而他本人宛如也没有乌鸦那样的归属感。

郁枝觉得，那样东西管理白犬的组织，不可能会不知道他的这一特性。那么如何才能让他听话顺从地为自己做事呢？

郁枝试着用自己的思维逻辑想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洗脑。

这是最高效最方便的方法，尽管有可能会对被洗脑者的大脑产生损伤，但很显然，此物后遗症对白犬来说影响不大。

况且他最大的价值是他的能力，就算他脑死亡，只要能力还在，就没什么关系。

郁枝不知道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毕竟此地面掺杂了太多她个人的主观臆测。

但她总觉着，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一名怀疑的方向。

这个世界的高科技几乎都掌握在巴别机构的手里，如果说有甚么组织能够研究出成熟的洗脑技术，那无疑是巴别公司。

郁枝摸了摸下巴。

她想……她需要证实一下。

郁枝抬眸转头看向白犬：“你现在可回去吗？”

白犬微微蹙眉，又露出了专属于他的犹豫表情。

郁枝见状，慢慢抬起手，试探性地紧握他的手。

白犬的手苍白细瘦，指节分明，薄薄的肌肤下能够看到微凸的血管，摸上去有点硌人。

郁枝在心里深恶痛绝地谴责对方，转头看向白犬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不是让你回去，我的意思是……你可带我回去一趟吗？”

真是无良组织，平时都不给狗……孩子吃饭的吗？

白犬垂着眼睛，没有回应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郁枝随即垂下视线，发现他正低着头，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的手。

啊，莫非他很讨厌这种套近乎的行为？

郁枝暗暗皱了下眉，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白犬却一把反扣住她，紧紧紧握，近乎执拗地不肯松手。

仔细一看，他还抿紧了唇，一副铆足了劲的样子。

郁枝：“……”

她转瞬间放弃了此物神似拔河的举动。白犬见她不再挣扎，立即将她的双掌牢牢包在手心里，尽管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剔透莹白的眸子却浮起淡淡的满足。

街上的流浪小狗捡到骨头也是这个表情。

郁枝心情复杂，重新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想让你带我回去一趟，就我们两个，悄悄的，不打扰任何人……”她放柔声音，期待地注视着白犬，“可吗？”

白犬对上她的视线，眼瞳中映出她柔和的脸。

他颔首。

说动了。

“好。”郁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试图从白犬手里抽出手。

白犬依然紧紧紧握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郁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有点无奈：“我拿个钥匙。”

白犬这才松开一点点，让她抽出左手。

然后他的双手又迅速闭合起来，将郁枝的右手牢牢包在掌心里。

郁枝已经懒得吐槽了。

她拿出钥匙，将白犬脖子上的锁链打开，然后勾住拉环，认真看向白犬：“需要先报地点吗？”

白犬摇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

郁枝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实话，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她这么做实在有些鲁莽。

但她一向坚信，同样的事情，由能力不足的人来做是鲁莽，由能力足够的人来做则是勇敢。

而由她来做，就是运筹帷幄。

她对自己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当然，光有实力还不够，以防万一，还是得做好后援准备。

于是她掏出移动电话，给秋时发送了一条实时定位。

这样，即使她被白犬传送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秋时也能根据她的实时定位准确找到她。

做完这一切，郁枝看了白犬一眼，然后拉下拉环。

他握紧郁枝的手，将她拉进深不见底的裂缝里，然后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进去——

随着拉环向下移动，白犬的身体从上至下渐渐地裂开，如同撕裂的黑暗虚空。

下一秒，他们便在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