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万千长枪悬在夜雾之上的时候，调查员们刚好赶到现场。

蔚白筠隔着潮湿雾气看到那样东西戴着骸骨面具的修长人形，一向冷静的表情陡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又是祂。”

其他调查员闻言纷纷望过去，无一例外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浓雾模糊了祂的身形，但那面由山羊头骨制成的森白面具却在夜色中越发醒目，在四周扭曲者的嘶吼中显得无比狰狞。

面具人——这是局里给祂起的官方代号，虽然和祂的形象很贴合，但因为不够表现出祂的危险性，于是调查员们私下里又给祂起了一名更直白的代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称祂为“怪物之母”。

祂不是一个简单的、戴着面具的人形异常，而是众多怪物的母亲。

是所有人类都理应恐惧的存在。

比起天使异常，祂的出现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蔚队，天使似乎不在此地。但祂的身边……又多了一个怪物。”站在蔚白筠身旁的调查员眉头紧锁，低声说道。

在面具人的身旁，正站着一个白发白眼的奇怪少年。他看上去不像人鱼或天使那样充满了明显的异常感，但那双诡异的眸子早已将他和正常人类划开了界限。

即便是异能者也不可能长成那副模样，倘若说他是扭曲者，倒还有几分可能。

“我注意到了。”蔚白筠神色严肃，语气冷静，“暂时还不能确定那是异常还是人类，大家保持警惕，不可贸然行动。”

“是。”

即使她不说，也没有人敢贸然行动。

数以万计的锐利长枪就悬在夜空之上，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已经见过这些长枪的威力，谁也不想被枪刺中，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枪支。

更别说地面上还遍布着深红色的荆棘，这些荆棘长满尖刺，如同长蛇般缓慢游动，并且还在不断延伸……

比起他们的警戒与惶恐，蔚白筠考虑的是另一名问题。

倘若天使真的不在此处，那这里为何会出现只有它才能调动的长枪？还有这些荆棘，之前小队在游乐园进行收尾工作的时候，也发现了部分断裂的荆棘，尽管是枯朽状态，但不难看出和这些红色荆棘的相似之处……

难道游乐园的幕后黑手也是祂？

“戴斯游乐园的那次事件，也和你有关吗？”蔚白筠提高声音，牢牢凝视着雾中人影。

郁枝没有回答。

没想到游乐园的锅最后还是扣到了她头上。

可这样也好，反正她身上的锅早已够多了，不介意再多一个。更何况莫莫安和小琉璃本就是她创造的怪物，严格来说，游乐园事件的确与她脱不开关系。

自然，更重要的是，这样可顺水推舟地为秋时解除嫌疑。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给她减轻了部分善后工作——尽管这并不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初衷。

她明明是来解决这些扭曲者的，明确来说，她和蔚白筠这次的立场算是一致的。

然而现在此物架势，她们宛如随时都会打起来。

算了，先稍微震慑一下这群人吧。

郁枝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指尖微动，荆棘迅速蔓延游走，如同黑暗中流淌的血液。部分沉不住气的武装人员见状，立即举起机枪对着地面上的荆棘扫射起来。

枪响打断了扭曲者的吼叫，让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蔚白筠侧眸向后看了一眼，后面某个调查员立即会意，垂下眸子低声念叨了甚么，地面瞬间以他为中心，长出生机盎然的绿藤，和周围的荆棘交缠起来。

郁枝向那个位置投去一瞥。

那个调查员的能力宛如也是植物系，可体量显然不及棘刺之巢庞大。

之前宛如向来没有注意过……

她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危机感。

倒是站在她旁边的白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些人，眼瞳泛光，手腕上的漆黑锁链发出划动碰撞的声响。

看得出来，他想要保护郁枝。

真奇怪，仅仅只用两根棒棒糖就收买了他……

巴别机构是一个连棒棒糖都供应不起的血汗工厂吗？

还是他们觉着，为他们效力的狗狗不值得获得一点奖励呢？

那样东西夏衍也是这么想的吗？可是白犬宛如并不排斥他呢，相反还有些亲近。

说不定这才是白犬亲近她的真正原因。

郁枝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目光慢慢扫过前方武装齐全的调查员们。

还好，萧灼不在此地。

这让她感到了一丝轻松，但又莫名觉着有些无趣。

感觉难度陡然降低了……少了一点命悬一线的紧张感。

没有看不起蔚白筠的意思，只是……如果萧灼也在这里，应该会更有意思一点。

郁枝无声叹息，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挥。

向来都悬停在天国之门里的长枪突然齐齐坠落，带着凛冽高洁的肃杀之气，划破夜雾，刺入众多扭曲者的身体。

与此与此同时，蔚白筠立即放出透明屏障，将周围的调查员与武装人员们尽数罩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长枪刺入那些奇形怪状的肉体，在黑暗中响起肌肉撕裂的嗓门。鲜血顺着荆棘流淌而下，扭曲者们痛苦地嘶吼起来，后面生出沾血的翅膀，接二连三地升至高空。

它们变成了郁枝的使徒。

眨眼间，空中便布满了背负双翼、手持长枪的畸形怪物。它们在白雾弥漫的夜空中振动翅膀，瞳孔血红，在天国之门的光芒下嘶声厉叫。

它们沐浴在神之光中，神色狰狞，仿佛眼下正接受神的洗礼，又仿佛正在承受神的戒罚。

部分人的面上流露出恐惧的情绪。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们见过这些丑陋的东西，知道它们是如何发动袭击的。

它们不会痛，也不会死……某种程度上，这些使徒比经过肉体强化的扭曲者更加棘手。

蔚白筠沉着下令：“换弹药。”

“是！”

武装人员们动作整齐地为机枪更换弹药，而后将机枪对准空中的使徒，开始密集扫射。

雾气被打散，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浓重的硝烟味。

由于人数的缘故，这次枪弹的规模远不如29区那次对战。

但郁枝却很快察觉到，这次的子弹威力很强。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密集的子弹穿透夜空，将飞行的使徒直接打成了血肉碎末。鲜血迸溅，混合着碎肉，像瓢泼大雨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此物街道。

手腕忽然被抓紧，郁枝微一侧眸，看到身旁的白犬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注意到这种表情。

莫非这些子弹也是巴别机构的成果？

“……不要怕。”郁枝声音极轻地安慰他，伸过另一只手，温柔覆上白犬的手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白犬顿时将她抓得更紧了，身体也不自觉地贴紧她。

看来狗狗不能看这些血腥的画面。

郁枝想了想，微微抬手。

铺天盖地的荆棘瞬间拔地而起，在她和白犬的眼前交织缠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荆棘围墙，将血雨和子弹都隔绝在了墙外。

“反正此地的扭曲者已经解决了。”郁枝用只有她和白犬两人能听见的嗓门低低呢喃，“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摸上白犬脖颈处的锁链。

就在这时，一只漆黑粗长的触手陡然缠上白犬的身体，像章鱼捕食一样，瞬间将白犬举到了空中。

郁枝：“？？？”

她震惊地抬眸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型章鱼已经出现在她后面。

巨型章鱼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高大庞然，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蔚队……又来了一个！”

“这好像是章鱼……等等，它的触手上有好多眸子！”

“糟糕，不会是之前灭了第七特遣队的那只大章鱼吧？！”

“什么？是那样东西怪物？！”

调查员们注意到那道从浓雾中逐渐显现的庞然巨物，顿时慌了神，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随之土崩瓦解，飞射出去的子弹轨迹也全都乱了套。

蔚白筠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保持镇定，加大火力！”

“……是、是！”

无数只触手袭向空中，生生将那些子弹挡了下来。粗长黏腻的触手如同巨蛇般挥至调查员们的头顶上方，略微悬停，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接连浮现，自上而下、没有任何感情地俯瞰着他们。

这一幕令人头皮发麻，有些精神力较低的武装人员早已感到了生理不适。

看到这些密集的绿眼睛，蔚白筠早已可确定，这只章鱼的确就是之前那样东西团灭了第七特遣队的危险异常。

本来一个面具人就够棘手的了，没想到现在又来了一只超高级别的异常。

她现在只希望，这两只异常之间没有关系……

就在蔚白筠暗暗思索的时候，巨型章鱼突然挥动一只触手，将地面上的面具人缠绕起来。

紧接着，它举着面具人与另一名白发异常，挪动巨大的身躯，沉入浓雾中的护城河，渐渐地游了下去。

——它将面具人带走了。

蔚白筠瞳孔微缩，即可发出指令：“立即通知全体调查员，面具人和章鱼与此同时出现在21区，所有人时刻留意，尤其是护城河周边，一旦发现，立即汇报！”

“是！”

*

郁枝就这么一脸懵逼地被巨型章鱼拖下了水。

好在他们在水下的时间并不长，转瞬间，他们便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

郁枝被触手送到岸上，接着，几根湿哒哒的触手钻出水面，秋时也不紧不慢地上岸了。

他的衣服都湿透了，漆黑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将他的肌肤衬得格外苍白。

郁枝摘下面具，蹙眉询问他：“白犬呢？”

秋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身后触手缓慢游动，将白犬从水中捞了上来。

郁枝：“……”

她要是不问，他该不会就打算让白犬一直在水里泡着吧？

郁枝过去摸摸他冰冷的脸颊，又笨拙地在他的胸口按压几下，少年眼睫轻颤，终究慢慢睁开了眸子。

白犬躺在脚下，双眼紧闭，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还好吧？”郁枝忧虑地问。

白犬点点头，懵懂地看着她。

郁枝顿时放心了。她将面具塞到白犬手里，然后对他说：“你带着此物回去，不要乱跑，我会让小琉璃照顾好你，记住了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白犬紧握她的手，似乎不理解为甚么她不和他一起走。

秋时站在郁枝身后，静静注视着与她举止亲近的白犬，眼瞳深暗而幽邃。

郁枝：“我现在不应该回去，否则会被他们怀疑。”

蔚白筠已经提前通知过她了，现在危机升级，她身为调查员，理应在外面和别人一同战斗。

白犬不是很懂，但还是听话地拉下拉环。

他将抓着面具的那只手伸进裂缝，一眨眼，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郁枝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移动电话，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还好，手机没坏。

她迅速给小琉璃发了一条信息，让她安排好白犬和其他怪物们，待在家里别出来，然后删掉这条信息，收起手机。

“你作何不问我？”后面突然响起秋时温和平静的嗓门。

郁枝疑惑侧头：“问你什么？”

“‘你还好吧’这句话。”秋时专注地看着她，周身触手缓慢蠕动，“我也是从水里出来的。”

郁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的脑子是不是被水泡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