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夏衍转瞬间回来了。

他的眼眶依然很红，睫毛也有些湿润，明显是在外面偷偷哭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郁枝假装没看见，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多谢。”

低头一看，杯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温热乳白的牛奶。

“你小时候最喜欢喝牛奶……”夏衍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

郁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当她是小孩子呢？

尽管自己并不喜欢喝牛奶，但出于同情的心理，郁枝还是抱着杯子渐渐地啜饮起来。

夏衍认真怜惜地看着她。

“你饿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郁枝诚实道：“还好，不怎么饿。”

“那你想不想吃点甚么？冰淇淋？巧克力？还是蛋糕……”

郁枝好奇道：“连这些东西都有吗？”

他看上去不像喜欢吃零食的人。

夏衍温柔地笑了笑：“你想吃的话，我可以派人出去买。”

“那不用了。”郁枝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我早已喝饱了。”

她举着空杯子，正琢磨着要放到哪里，夏衍便从她手里接过杯子，起身放到了一旁的茶几上。

郁枝下意识道：“谢谢。”

夏衍轻声道：“跟我不用说多谢。”

说完，他抬起手，轻柔小心地在郁枝嘴角擦拭了一下。

郁枝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牛奶，沾在这里了。”夏衍笑着将拇指上的液体举给郁枝看。

郁枝顿时有些窘迫，连忙伸手将自己嘴巴一圈都擦了一遍。

她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家人般的亲密，这和拥有一群“怪物孩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怪物们面前，她是占据主导位的，她一直表现得成熟而包容，而它们都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是在此物人面前，她的位置颠倒了。

她似乎变成了那样东西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看过那份鉴定报告了吗？”夏衍犹豫着开口。

郁枝点点头：“看了，没想到我们还真是兄妹啊。”

夏衍微讶：“你没联想到？”

“我之前也是猜的。”郁枝说，“毕竟我甚么都不依稀记得了嘛。”

夏衍听到她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心脏又不可抑制地刺痛起来。

“小宁……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眼睫颤动，艰难地开口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郁枝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此物问题。

她没有经历过原身这些年的生活，也体会不了原身的孤独和痛苦，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代替原身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认为夏衍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于是她认真地说：“不太好。”

夏衍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一下，不说话了。

郁枝见状，又补充一句：“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尽管她好不好和真正的小宁也没有关系了。

“……恕罪。”过了许久，夏衍才低哑地吐出这三个字。

郁枝：“不要紧。”

夏衍又抿紧唇不出声了。郁枝注意到他十指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想了想，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轻轻地说。

夏衍指尖微颤，慢慢抬头，看向她的眼神脆弱而无助。

“……我可抱抱你吗？”

郁枝望进他的眸子。

不知道为甚么，她明明不是小宁，却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爱意。

那种浓烈的、积攒的、喷发的思念与温暖……几乎要让她眼眶发酸。

那是家人才会有的目光，就像爷爷奶奶每次注视她的目光一样。

郁枝听到心底传来一声轻若羽毛的叹息，然后她伸出双臂，柔声道：“可。”

就这样吧。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和夏衍相认后，郁枝开始和他复盘过去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那个林先生告诉你的？”郁枝一头雾水。

夏衍点头：“他是公司的创始人，今年早已76岁了。”

郁枝若有所思。

此物死老头肯定没说实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夏衍提起林先生的神色很尊敬，郁枝看了他一眼，心中决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你把当年的细节再说一遍吧。”

“好。”

夏衍放轻声音，娓娓道来。

夏宁——也就是夏衍的妹妹小宁，从小和夏衍的关系就很好，兄妹二人和他们的父母一直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

直到夏宁十岁那年，异常出现，杀死了他们的父母。兄妹二人惊得全身瘫软，只能靠在墙边眼睁睁注视着异常接近他们。为了保护妹妹，夏衍陡然爆发出强大的异能，将那只异常杀死了。

也许是他的异能太过显眼，吸引了才赶来的林先生一行人。

林先生注意到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心生怜悯，将他们带回了巴别机构。他培养他们使用自己的能力，很快发现兄妹二人之中，只有夏衍是异能者，而夏宁只是精神力一般的普通人。

但即便如此，林先生依然对她视如己出。无论去哪里，他会把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他们。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21区遭到异常突袭。那只异常狂暴凶猛，接连咬伤了兄妹二人，事态紧急，林先生旁边的异能者只来得及将夏衍带走，而夏宁却被留在了那样东西肮脏的小巷里。

夏衍哭着喊着要回去救妹妹，可惜并没有人理会他。他在剧痛中昏迷过去，重新醒来时，便得知了妹妹早已身亡的消息。

这之后的十几年，他便一直在悔恨与思念中度过。他对妹妹的死深信不疑，以至于在异常管理局与郁枝初次相遇时，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压根没有考虑过她是妹妹的可能性。

“是此物林先生亲口跟你说他看到我被异常吃掉了？”郁枝提出疑问。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嗯，前两天我才向他证实过。”夏衍说，“他当时的态度很肯定……”

郁枝：“此物人肯定有问题。”

夏衍沉默几秒，慢慢开口：“其实，这次我去异常管理局要人，也是林先生的指示。”

郁枝毫不意外：“他就是乌鸦的主人，对不对？”

夏衍很惊愕：“你都了解了？”

郁枝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傻子。乌鸦那样东西人话很多，每次都逼逼叨叨一大堆，要不是死得太快，我还能问出更多情报来。”

夏衍看她说得言之凿凿，突然笑了一声。

郁枝停下话头：“作何了？”

“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夏衍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脑子转得很快，总是想得比我多。”

郁枝被他这么一说，心情有点复杂。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其实并不想隐瞒夏衍，但她现在需要夏衍的帮助，于是她暂时还不打算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他。

郁枝想了想，继续问：“你了解乌鸦和白犬是甚么情况吗？”

夏衍神色一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郁枝：“你应该了解林先生做的这些事都很离谱吧？”

夏衍皱了皱眉：“我了解，但林先生对我有养育之恩……”

“他还差点害死我呢。”郁枝补充道。

夏衍：“……”

他目光微凝，不说话了。

“更何况我已经了解白犬是什么情况了。”郁枝不紧不慢地说，“那次他带我去的第一名地方就是关押他的室内，我大概能想象得到他平时受到的是甚么待遇。”

“……他很可怜。”夏衍终究忍不住叹气。

郁枝：“我知道，否则也不至于两根棒棒糖就把他哄走了。”

夏衍抬眸看向郁枝：“他现在怎么样？”

“整天不是吃就是睡，还学会了打游戏。”

“那实在比在此地要幸福多了……”夏衍松了口气，温柔下垂的眉眼看上去有些欣慰。

“之前在这里的时候，只有我会陪他说说话，给他一点吃的。于是他很喜欢来找我，有时候我忙得没时间陪他，他就自己玩，动不动就盯着那张照片看，时间久了，也就依稀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了吧。”

郁枝若有所悟。

怪不得白犬对她没有敌意，还有一丝丝天然的好感，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夏衍。

“那乌鸦呢？他为何总是戴着那个防毒面具？”

夏衍低声道：“由于他……曾经是异常管理局的人。”

*

郁枝觉着异常管理局一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简单而言，就是乌鸦曾经也是一名b级调查员。但他的能力太弱——或者说，攻击性不强，而他又不甘于接受这一点，因此主动转身离去异常管理局，暗中加入巴别机构，参与了他们的研究实验。

最后他成功了，但为了不让异常管理局发现，他只能戴上防毒面具，将自己的脸完全挡起来。

看来这巴别公司比她想象得还要更黑心一点。

郁枝深吸一口气，正想和夏衍探讨一点更深入的话题，这时，陡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主管，林先生提前回来了。”

夏衍下意识蹙眉：“这么快？”

“是的。”员工在门外恭敬询问，“您现在要见他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夏衍看了郁枝一眼。

“你先去忙吧，让我再想想。”

“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员工转身离去后，郁枝问：“你要带我去见他吗？”

夏衍神色微沉：“……我不想带你去见他。”

很显然，他现在也开始怀疑林先生了。但郁枝有不得不见林先生的理由，所以她必须要让夏衍带她去。

“但他肯定已经知道我在此地了。”郁枝轻轻轻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就算你不带我去见他，也会有别人来带走我。”

夏衍自然心领神会她说的都是对的。

“但是……”

“林先生是异能者吗？”郁枝陡然问道。

“不是。”夏衍下意识回答，“可他旁边有两个随行异能者，专门负责保护他。”

郁枝：“他们强吗？”

夏衍：“很强。”

“好，了解了。”郁枝站了起来来，摸了摸口袋，突然又问，“对了，你给我的那个小猫爪能一直维持通话状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