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绿色的黏稠浆液混合着碎肉炸得到处都是。

郁枝渐渐地抹掉溅在脸上的血肉，视线微移，落到那一滩糟糕的肉泥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睛、节肢、蛛丝……甚么都没有了。

这样理应就是死透了吧？

她向来都扶着濒死的陆邱，早已筋疲力尽，此时又松了一口气，顿时双腿一软，连带着陆邱一起跌坐了下去。

不了解这家伙还有气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疲惫地低下头，正要探探怀中人的鼻息，一束束刺眼的亮光陡然照到她的面上。

“不要动。”一道冷静的女性嗓门突然响起。

郁枝慢慢抬眸。

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逆光向她走来。她五官艳丽，眼神凌厉，后面站了一排扛着冲锋枪、装备防弹衣和防毒面具的武装人员。

郁枝乖乖举起双掌做投降状。

女人直直盯着她，对后面人挥了下手：“你去检查一下。”

“是！”

一名武装人员举着枪走到那滩又红又绿的肉泥前，详细确认，然后向女人汇报：“报告队长，已无生命特征。”

“嗯。”女人微一点头，开口询问郁枝，“那样东西东西，是你杀掉的吗？”

郁枝连连摇头，指了指怀中生死未卜的青年：“是他，跟我没关系。”

女人的目光在她和陆邱的面上来回打转。

这时，又一个人从武装人员后面急急慌慌地挤了出来。

“陆哥！”

郁枝看了来人一眼。

是那个扎高马尾的女队友。看来她的运气不错，没有和她的同伴一起被蜘蛛吃掉。

“翟叶，这个人你认识吗？”女人扭头询问高马尾，语气里有种天然的高位者姿态。

翟叶点点头，强忍泪水：“认识，她是异常生物的目标之一，也是我们这次的保护对象……”

“原来是这样。”

确认完郁枝的身份后，艳丽女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而后突然耸下肩上，笑着对身后的武装人员拍了拍手。

“危机解除，好了，大家开始工作吧，动作麻利点，别让路过的居民发现！”

郁枝：“？”

这作何说变脸就变脸，不是，此地还有个死人呢，这样合适吗？

似乎是看出郁枝心中所想，那女人轻松地对她笑了笑，弯腰对她抬起手，说：“放心，他不会死的，比起他，你现在更理应担心的是自己。”

郁枝不解：“我？”

“嗯，毕竟你近距离接触过异常生物……”女人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态，侧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肉泥，“具体内容可以上车聊吗？这里不太方便。”

郁枝注视着她背后的那一排冲锋枪，郑重地点了下头：“可。”

开玩笑，有谁敢对着这些玩意说不可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人闻言一笑：“那就跟我来吧！”

她的笑容明媚，褪去了最初的锋芒后，看上去就像一名开朗随和的邻家小姐姐——还是颜值很高的那种。

郁枝想了想，最终还是紧握了她的手。

*

上车后，郁枝和女人面对面坐着。

借着车里的灯光，她这才看清原来对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深棕色的，发丝笔直如刀，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利落的美。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蔚白筠，隶属异常管理局第四特遣队，你叫我白筠就好。”女人交叠双腿，放松地对郁枝开口说道。

郁枝回想了下那些武装人员对她的态度，点了点头：“蔚队长好，我叫郁枝，隶属肯尼基快餐店。”

蔚白筠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很有趣。”她说。

“您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郁枝保持谦逊的姿态，“可请教一下，这个异常管理局……它具体是负责甚么的吗？”

据她所知，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一个叫做异常管理局的政府部门，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不存在的。

“自然可，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内容。”

蔚白筠微微挺直腰背，以一种更为认真的姿态面对郁枝。

“首先，在此之前，你见过类似刚才那种不合常理的生物吗？”

郁枝老实摇头：“没有。”

一定要说的话，她也只在游戏和电影里见到过，但那和这种情况是不一样的吧？

“这就对了。”蔚白筠继续道，“你之所以从未见过这种不合常理的生物，都是由于异常管理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处理了它们。”

她顿了顿：“我们将这种超出人类认知限度的生物和超自然现象称为异常，而异常管理局，就是负责处理、控制和收容这些异常的特殊机构。”

她这么一解释，郁枝就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你说陆邱不会死，是什么意思？”

难道异常管理局连一个全身被打成筛子的人都能治好？这得是怎样先进的医疗技术啊？这根本就是起死回生术吧？

似乎早就料到郁枝会提出此物问题，蔚白筠神秘一笑：“此物，就涉及到我们的机密了。我必须要根据你的选择，才能心中决定要不要对你说出实情。”

选择？什么选择？

郁枝不明于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啊，到了。”车子陡然晃动一下，蔚白筠看向窗外，郁枝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

一幢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大楼不起眼地矗立在她们跟前，外围用铁丝网圈出了大片的空地，四周荒无人烟，看上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铁网上的监控摄像头扫到了他们，大门随之打开，几辆越野车井然有序地驶了进去。

车驶入空地，却没有停了下来。一道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车直接开了进去，直到全部进入，金属门才渐渐地落下。

地下停车场。

郁枝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此地的一切，蔚白筠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看上去实在太镇定了。看来她猜得正是，这个女孩子，的确有培养的价值。

停车后，郁枝跟着蔚白筠一起下了车。他们从地下停车场直接进入电梯，一分钟后，二人顺利抵达三楼。

和外面不起眼的建筑风格不同，大楼内部光线明亮、器械先进，就连两侧的玻璃都给人一种“超级防弹”的迷之安全感。

郁枝觉得自己的出租屋也很需要几块这样的玻璃。

“在谈论更机密的话题之前，你需要先去做一下全面检查。”蔚白筠一边和迎面而来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边对郁枝开口说道。

郁枝：“好的，去哪里？”

蔚白筠对她毫无异议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你不问问是什么检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郁枝耸了耸肩：“反正就是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被那只怪物寄生之类的吧，我也觉着我应该检查一下，毕竟在外面体检可是要钱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等等。”

“作何了？”蔚白筠被她严肃的样子影响了，顿时也有些惶恐。

郁枝神色认真：“你们这里检查要钱吗？”

蔚白筠：“……”

她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古怪。几秒后，才长吁一口气，放松道：“放心吧，我们的所有检查都是免费的。”

郁枝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一旁等候多时，蔚白筠对她点了下头，吩咐道：“带她去做检查吧。”

“是，蔚队长。”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工作人员将郁枝领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室内的四面墙被刷得雪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郁枝印象里的医院很像。

连那些看起来意义不明的器械都很像。

郁枝更加坚定自己是在做体检。

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她转瞬间将房间里的所有器械都用了一遍，又是照身体又是照脑子的，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工作人员带着她来到另一扇门前，恭敬地敲了敲门。

“孟医生。”

“进。”

工作人员推开了门，郁枝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高个男人正坐在桌前喝咖啡，听到脚步声，连看都不看，直接指了指一旁的医用床：“躺上去。”

郁枝乖乖走过去，上床躺下。

男人拿着一支像笔一样的细长金属走了过来。

“睁眼。”

郁枝依言睁大眼睛，男人用那支笔对着她的虹膜照了照。

“张嘴。”

郁枝微微张开嘴唇，男人又将笔探进她的口腔，用冰冷的笔头在她柔软的舌头上戳了戳。

“……嗯？”被称为孟医生的男人面露疑惑，“怎么这么稳定？”

郁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了解自己的口张得有点酸。遂她含糊不清地催促道：“轰一哼，吼惹哇？”

孟医生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好了。”

说完，将笔从她的嘴里拿了出来。

郁枝立即动了动酸涩的舌头，而后从床上坐起来。

“孟医生，请问我的身体健康吗？”她看向男人，认真地问。

孟医生：“……很健康。”

郁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工作人员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些……全都稳定？”

孟医生边用探究的目光端详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对工作人员陈述检查结果：“精神稳定，意志稳定，认知稳定，可带回去了。”

对一名亲眼目睹了异常生物的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要了解，即使是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人，在近距离看到那么可怕的怪物后，也会出现强烈的情绪波动。说不定这些波动不足以改变他们的精神力，但起码会让他们的心智受到些许影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小时内恢复稳定，更何况还是三项数值的绝对稳定。

“嗯。”孟医生懒懒应了一声，突然抬眸跟郁枝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郁枝眼下正理衣服，随口答了一句：“郁枝。”

“郁枝……”孟医生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郁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和医生见面……是啥好事吗难道？

*

工作人员将她带到一名类似会议室的地方，蔚白筠正独自坐在里面翻看文件，看到郁枝来了，随即放下手中的文件，对她露出一个明朗的微笑。

一头雾水的郁枝又跟着工作人员转身离去了检查室。

“蔚队长，这是检查报告。”工作人员将一份密密麻麻的纸质报告递给蔚白筠，又将孟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蔚白筠转头看向郁枝的目光顿时变得惊奇起来。

郁枝心生不妙。

不是说好的很健康么？

宛如是看出了郁枝的担忧，蔚白筠安抚地笑了笑：“放心，你的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没有被污染，没有被寄生，身体的各项指标也很正常，就是些许有点营养不良。”

郁枝这才松了口气。

蔚白筠见郁枝没有抵触，起身替她倒了杯热茶，然后拍了拍身下的真皮沙发，示意她坐下来。

她确实应该营养不良，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尽情地吃肉了。

看在那杯热茶的份上，郁枝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来向你说明一下，我们管理局目前的一点情况。”蔚白筠喝了一口茶，开口开口说道。

“像我们这些负责调查和处理异常的人，统称为调查员。目前局里的调查员一共分为四个等级，分别是a级、b级、c级和d级。”

“其中a级和b级的调查员都拥有常人没有的特殊能力，有些是生来就有，有些是后天挖掘的，我们一般将其称之为异能。c级调查员虽然没有异能，但体能也很优异，可熟练使用各种枪械和武器……”

果不其然有超能力啊。

在见识过那种不合理的大怪物后，郁枝对蔚白筠所说的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郁枝：“那d级就是异能和体能都没有的普通人了？”

“……自然不是，”蔚白筠解释道，“尽管他们的能力要低于前三个等级，但综合实力在普通人中仍然是顶尖的。”

矮子里面拔将军了属遂。

郁枝有点好奇：“那陆邱和他那两个小伙伴是甚么等级？”

“是b级。”

郁枝似笑非笑：“可陆邱对我说他是21区的警卫。”

蔚白筠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那是我们对外的一致说法。”

郁枝颔首，接受了此物解释：“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异能？”

“对。”蔚白筠点点头，“翟叶的能力是隐形，所以那只异常才没有找到她。魏以冬的能力是动物嗅觉，可以闻到一些常人无法闻到的特殊气息……”

怪不得那个时候他说自己在徐和宜的断手上闻到了和那样东西中年男人一样的气味。

郁枝顺着问下去：“那陆邱呢？”

蔚白筠顿了顿：“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同时有两个他出现的情况……”

郁枝：“见过了，一个真的一名假的，假的被真的打死了，变成了一张皮。”

“那就是他的能力了。”蔚白筠说，“陆邱的能力是复制再生，能够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复制出一名一模一样的自己，同时将受到的伤害与破坏转移到复制体上，从而实现迅速再生。”

“他此物能力十分好，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会在复制后的十分钟内陷入虚弱状态，而这非常钟对一个战士来说，往往是致命的。”

郁枝：“但他可复制再生啊。”

蔚白筠微微摇头：“就算再作何复制，也是有限度的。”

郁枝想不通了。

听蔚白筠这么一说，这三个人还是级别较高的人才。但从这次的任务结果来看，管理局对于人才的调动显然有些草率，想不到连一名警卫都不配给他们，直接导致了魏以冬的牺牲和陆邱的重伤。

“这次……是危险评估部门的失误。”蔚白筠苦笑，“他们将这次的异常评为一级，以至于我们都以为陆邱可轻松解决。没联想到在不断进食的过程中，异常想不到成长到了三级，直接让我们白白损失了一名优秀的b级调查员……”

她在提及同事的牺牲时，并没有表露出悲伤的情绪。那双秀丽的深棕色眼瞳中，更多的是对死亡的麻木和遗憾，以及对这次失误的批判与不满。

郁枝不予评价。

总而言之，她总算明白自己惹上甚么事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可是，你说的这些……和我有甚么关系？”

蔚白筠闻言，认真地看着她，郑重开口说道：“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郁枝：“？”

她忍不住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居然让她加入他们……她是有哪里看起来特别像一名强大的女战士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想起蔚白筠刚才还对她得出“营养不良”的评价，郁枝陷入了沉思。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检查报告。”蔚白筠紧握郁枝的手，眼睛很亮，“尽管你没有异能，体能也不优异……”

郁枝：“……”

“但你的精神力十分强大。”蔚白筠继续道，“对调查员来说，精神力至关重要，在一点关键时刻，甚至能超越体能所带来的局限。”

郁枝对这些兴趣不大。

比起劳什子的精神力，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值得她关注。

“那样东西，蔚队长，我可打断您一下吗？”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蔚白筠以为她有想法了，于是鼓励一笑：“你说。”

“是这样的。”郁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善而委婉，“之前陆先生曾经承诺过会给我一万块的报酬，既然他没死，而我也履行了职责……”

“那我的报酬……？”

蔚白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