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郁枝的计划很简单。

把自己打造成受害者，在季嘉容面前演一出被护士迫害的戏码，从而彻底打消他的疑虑，让他相信自己的确是无辜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很简单，但是没有小红的配合就无法完成，于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说到底还是小红。

郁枝本想征求小红的意见，一抬眸，看到小红早已士气满满地在墙上写下血字：

【只要是您的命令，小红一定全力配合！】

……太客气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郁枝想了想，拿起纸和笔：“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季嘉容这一觉睡了很久。

说不定是床底藏尸的经历太过惊悚，即使病房里温度适宜，他仍然睡出了一头冷汗。

醒来时，天色早已彻底黑了。他注视着空空的病房，陡然羡慕起郁枝的大心脏。

在管理局，沉着冷静的调查员比比皆是，尤其是那群a级调查员，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杀死暴走的异常。

但像郁枝这样——即使面对暴毙的尸体也毫无波澜，这种趋于可怕的冷静他还是生平头一回见。

或者说是冷漠也不为过。

难怪蔚白筠说她的精神力远超常人，一开始他还颇为不屑，现在总算是有点相信了。

只是，这无法解释她为何能躲过护士的追杀，也不能说明为何其他护士会对她格外关照。

季嘉容看着她空荡荡的床位，心情有些复杂。

没过多久，郁枝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堆零食，嘴里还叼着棒棒糖，神色悠闲，仿佛不是在病院疗养，而是在享受愉快的下午茶。

“……”

季嘉容心底的那点复杂瞬间烟消云散。

“你哪来这么多零食？”他揉了揉凌乱的红发，语气困倦。

“跟护士姐姐要的呀。”郁枝理所自然道，“反正她们说了嘛，可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这可是特权，不行使一次也太浪费了。”

季嘉容：“你不是向来都在行使吗！”

“有吗？”郁枝走到季嘉容面前，提起一根棒棒糖直接塞进他嘴里，“我当天又调查到一些信息，你听不听？”

季嘉容的嘴被棒棒糖堵住了，只能含糊不清地出声：“横额？”

“就是那三个人的死因啊。”郁枝说，“这次我换了个角度，果然问出一些蹊跷。”

季嘉容一听，眼神顿时严肃：“甚么蹊跷？”

郁枝正要回答，护士陡然推着餐车进来了。

季嘉容注意到，这次她们没有敲门。

“郁女士，您要的牛排来了。”

为首的护士轻声提醒，神色温柔而完美。

“哦，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郁枝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正要继续刚才的话题，护士忽然打断了她。

“女士，请您谨言慎行。”

郁枝一顿：“甚么意思？”

护士对她扬起笑容：“我们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是希望您能与我们和谐共处，而不是破坏我们的疗养环境。”

郁枝若有所思：“你们监视我？”

护士：“不是监视，是监控病情。”

“是吗？那还真是多谢了啊。”郁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要开饭了，可以请你们出去吗？”

护士们微微鞠躬，无声退了出去。

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跫音，季嘉容蹙眉开口：“她们这是甚么意思？”

听上去，似乎想用特权堵住郁枝的嘴……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东西意思。”郁枝看了他一眼，“她们这是在警告我，禁止再调查下去。”

季嘉容微一思忖，随即舒展眉毛：“这么说，她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你了？”

“有可能。”郁枝冷笑，“所以才会在被反杀后改变策略，以为这点好处就能收买我……”

“反杀？”季嘉容敏锐地抓住这个词，“这么说，那个护士的确是被你杀掉的？”

郁枝一愣，尴尬地笑了笑：“不能叫杀吧，你也看到了，那家伙早就不是人了，用‘干掉’比较好。”

“……”季嘉容盯着她，“于是你还是骗了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呀。”郁枝摊开双手，“当时我也是出于自保才会在她的头上踢一脚，谁能联想到这一踢就把她的头给踢掉了呢？”

郁枝信口拈来，根本不担心季嘉容会怀疑——反正她早已叫护士删掉了监控记录，现在是死无对证了。

季嘉容看着她，目光介于无语与忍耐之间。

如果蔚白筠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他的脾气想不到没有以前那么爆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再调查了。”季嘉容忍了几秒，慢慢开口，“你先转身离去这里，我会跟蔚白筠报告，让我一个人留下处理。”

“那不行。”郁枝淡淡道，“我们是搭档，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地。”

季嘉容闻言，不由抬眸看她，清亮眼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郁枝拿起刀叉：“我们还是边吃边说吧。”

季嘉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

夜深时分。

郁枝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护士的到来。

她早已将当天的所有“调查结果”都告诉了季嘉容，包括那三人的真正死因——虽然只是一些旁敲侧击的零碎信息，但季嘉容又不笨，轻易便能得出正确答案。

一个是由于妻子服侍得不顺心而发火的丈夫，一个是和儿子吵架的妈妈，还有一个是半夜试图转身离去疗养院的高中生。

无一例外，都违反了三条注意事项。

这些都是人类习以为常的生活，于是他们第一天来询问的时候才没有人特意提及。但一旦锁定这些方向，就能勾起其他病人的回忆。

这样，就算异常管理局对病人的口供进行逐一对照，也不用担心了。

万无一失。

郁枝心绪平静，陡然，有人轻轻打开了门。

郁枝偷偷瞥了一眼。

是护士，她们总算来了。

护士们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一点嗓门。按照提前排练的步骤，将“熟睡”的郁枝抬起来，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病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以防季嘉容不醒，她们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把手转动发出细微的动静，咔嚓一声，在此物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嘉容陡然睁开了眼睛。

“……郁枝？”

*

郁枝被护士们带到了天台。

按照她的计划，季嘉容转瞬间就会找来，然后她只要做出一副被迫害的样子，在季嘉容面前被护士推下去就好。

自然，不会真的摔死。因为她在昼间就早已让护士们以杀菌消毒的名义把床垫和被子都拿出来，下面又是重重叠叠的树枝，到时候再以小红的控制做缓冲，三重保障，绝对放心。

果不其然，她才刚找好位置，季嘉容就追上来了。

“郁枝！”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伴随着一声大喊，红发张扬的青年冲上天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惶恐地看向她。

“你怎么也来了。”郁枝苦笑一声，向脚下看了一眼。

真高，演戏演到她这份上，也算是为事业献身了。

“我听到关门的嗓门了……”季嘉容紧紧盯着扣住郁枝的护士，目光冰冷，“放开她，否则你们也活不了。”

护士们不为所动：“不听话的病人，理应消除。”

“我说……放开她。”

季嘉容抬起左手，拇指与无名指微微合拢，比出一个奇异的手势。

不好，忘了他也是有异能的！

郁枝见状，立即牵动小指，浮在她后面的小红得到指令，随即控制护士——

护士伸出手，作势要推。

下一秒，护士突然被一道巨大的火光吞噬。与此与此同时，季嘉容的身影像风一样掠过火光，一把拉住了郁枝——

郁枝：“啊。”

季嘉容：“？”

她是被拉过来了，可是季嘉容却由于惯性……

掉了下去。

郁枝：“……”

要下去的是我，你作何掉下去了啊大哥！

注视着一脸震惊、急速下坠的季嘉容，郁枝来不及多想，疾声一呼：“小红！”

黑暗中，血色弥漫。

郁枝的眼睛突然变得幽暗猩红，与此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一道虔诚低回的嗓门。

【我即是您的刃、您的盾、您的骨血肉。】

【慈爱的母，至高的支配者，为您，我们必将献上一切。】

下一秒，郁枝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仿佛无师自通般，她垂眸，向下坠中的季嘉容抬起手——

季嘉容突然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