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微微侧头,注视陆邱的目光平静而幽深,仿佛有种能够看透人心的力量。
“你为甚么不汇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邱心跳微滞,只能移开视线,避而不答。
他不太想让郁枝了解这背后的真实原因,那有悖于他的原则,也让他感到窘迫与羞耻。
但郁枝并不打算放过他。
“是因为特遣队队长的位置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色下的女性面孔秀丽,嗓门柔缓,目光平静而冷淡,却又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讽。
陆邱微怔:“甚么?”
“倘若让异常管理局的高层了解那只麻烦的异常不是你解决的,而你会得到它的能力也只是偶然,那么他们在任命队长之职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再多考虑考虑了吧。”
郁枝不紧不慢的嗓门飘在晚风里,有种凉薄的嘲讽感。
陆邱微微皱眉:“我顾虑的不是这个。”
他没联想到郁枝想不到会这样看他。
尽管以冬和翟叶以前总会替他打抱不平,说什么“别人都能升队长为什么陆哥不能升”之类的话,但说实话,他自己从未在意过这件事。
这次会升为特遣队队长,纯属意外,连他自己也没联想到。况且,如果不是由于第七特遣队在对付那只类似巨型章鱼的异常时不慎全灭,队长一职原本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和其他特遣队队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但即便如此,在听到郁枝如此评价他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委屈和失落。
这太诡异了,他的内心想不到在难过——由于郁枝怀疑他的动机。
陆邱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只能竭力维持镇定,不让郁枝发现自己的反常。
郁枝静静注视他,半晌,陡然轻轻笑了。
“别惶恐,我猜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她语调一转,抬起手,轻拍陆邱的肩膀。
“你当初舍命救我,拼尽全力挡在我面前,这些我都记着呢。”她笑了笑,说,“我了解你是个好人。”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情,只是强调了对方的好。
陆邱对上她温柔的目光,心底微微一荡,居然产生了一丝甜蜜的喜悦。
糟糕。
他抿紧唇,垂下眼睫,强行不让自己再去看她。
自己想不到会因为她的肯定与夸赞而开心……这到底是怎样的影响力?
郁枝并没有注意到陆邱的克制与忍耐,她眼下正思索,如何才能让陆邱彻底断了告密的念头。
虽然陆邱现在没有向管理局汇报她的怪异之处,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保不准哪天他又想汇报了,那她真的是躲都躲不了,只能坐在家里等人来抓她,把她关进收容所当成异常来处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郁枝微一思忖,又换了个更加平和且为难的语气,踌躇地说:“其实……蜘蛛那件事,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干的。”
陆邱微微抬眸,面露疑惑:“甚么意思?”
“其实最近我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了。怎么说呢……就是,好像觉醒了某种能力,但又好像没有觉醒,时灵时不灵的,说实话,我自己也很茫然,所以才没有直接承认你刚才的问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看上去很诚恳。
她的表情很苦恼,迷茫中透着些许纠结,澄澈柔和的眼睛在路灯下朦朦胧胧,仿佛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汽。
你应该为她排忧解难。
陆邱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蔚队长也了解这件事……”郁枝搬出蔚白筠的名字,真诚地请求,“所以,可请你不要怀疑我吗?”
“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陆邱无法拒绝她。
尽管他的理智仍然在怀疑她——不如说由于那奇怪的、诡异的影响力,他对她的怀疑反而更深了,但他的潜意识却一直在抗拒这一点。
不可质疑,不可忤逆。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推入危险的境地。
“我要回去看看那些感染者。”陆邱旋身就走。
不能继续和她待在一起了,否则受到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
郁枝挑了下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后面。
不管作何说,她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况且就算他真的要把对她的怀疑汇报给管理局,她也没有甚么好怕的,最多就是麻烦一点。
她是杀异常,又不是帮异常。
管理局理应给她颁个奖章才是。
*
郁枝跟着陆邱往回走。
隔着一条马路,她注意到秋时那家伙已经不在原地了,将周围打量了一圈,发现秋时居然钻进了别人的车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一辆宽敞的空车,车门大开,车主此时多半已经被他们用麻绳绑了,刚好让秋时钻了这个空子。
他正躺在车后座上安静睡觉,郁枝走近一看,发现他还给自己盖了条毛绒绒的小毯子。
真会享受。
郁枝微微叹息,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陆邱。
“你不去找异常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陆邱没有回头:“我留在此地,注视着这些人。”
“不用,他们已经被绑成这样了,”郁枝耸了耸肩,“还能挣断绳子不成?”
陆邱:“正常人是挣脱不开的。但他们现在早已不是正常人了,还是应该保持警惕。”
“唔……那好吧。”郁枝倒是无所谓,反正她的目标是拿奖金,“那我去找异常,你在这里注视着。”
陆邱:“嗯。”
她站在一群被绑得嗷嗷扑腾的市民旁边,正准备抬腿往西走,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分配完各自的任务,郁枝开始考虑走哪个方向比较好。
郁枝低下头:“嗯?”
下一秒,一个泥鳅似的小孩陡然从捆成团的人群中钻了出来,双眼通红,直直地向她扑了过来!
卧槽?!
郁枝立即向后退,但更多的人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腿,试图将她向聚拢的人群拉近。
陆邱听到这边的动静,瞳孔微缩,立即抬手射出蛛丝。
蛛丝刚飞射出去,突然冒出一群人扑向陆邱,蛛丝被他们的身体拦截了,转瞬间又有一群人前仆后继,边叫嚷着“母亲节”,一边疯了似的围堵起这二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邱边用蛛丝阻拦这些人,一边迅速查看周围的情况。
只见这些发狂的人群后方,还有更多的人眼下正用力撕扯身上的麻绳。他们双眼通红,青筋突起,有的用手扯,有的用牙咬,不顾一切的样子与之前相比又狂暴了不少。
难道此物传染还有第二阶段?
陆邱顿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性,而郁枝那边的情况还要更糟糕。
那样东西小孩的眸子红得几乎滴血,他像一只发狂的小狼犬,一把将郁枝扑倒在地,死死抓住郁枝的肩上,用稚嫩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母亲节!母亲节!母亲节!”
“母亲节!母亲节!母亲节!”
周围的气氛再次沸腾,夜空中回荡着亢奋混乱的叫吼。
郁枝躺在脚下,死死抵住小孩的心口,咬紧牙关:“死小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虽然她很想直接开枪,但对方偏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就算她是个金钱至上的人渣,但要对小孩对手,多少还是有点没品……
毕竟连美利坚合众国的血腥电影都不会杀小孩。
况且这也会影响到她的职业评级吧?尽管她也不知道异常管理局究竟有没有那种东西……
此物小孩看着不胖,手劲想不到出奇得大。
郁枝的双脚被人拽住,无法抬腿,围在她身边的小红注意到这一幕急得在半空转来转去,无助得都快哭了。
没办法,如果对方是正常人,那她还可任意地震慑他们,可是这些人早已失去了自我意识,这种情况下即使她现身也吓不到他们,更别提帮郁枝脱离险境了。
“陆邱!”郁枝陡然大喊一声。
陆邱以同样的音量回复她:“什么!”
郁枝:“我在这种时候砍人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不会被扣工资吧?”
陆邱顿了顿:“……不要砍死就行!”
“不要砍死……”
郁枝一边重复这句话,一边看着扑在她身上的小孩。
“死小孩,再不松手……姐姐可就要砍你了啊!”
话音刚落,她突然抽回右手,迅速伸向自己背后。
那处有一把长刀,是蔚白筠给她的,她会背在身上全部因为这是领导的要求,没想到居然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就在她收手的瞬间,小孩突然张大嘴,用力一口咬上她的肩上。
郁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与此同时,长刀抽出,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锋芒。
郁枝忍着痛,紧握刀鞘,在小孩的后背上狠狠敲下一击!
小孩终于被她敲晕了。
“真理应把刚才那幕拍下来,让领导看看我的菩萨心肠……”
郁枝一边捂住肩上,一边试图站起来。
偏偏那些拽她脚的人全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眸光一冷,改变了握刀的方向,正要动手,人群突然失去了动作——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他们松开手,闭上眸子,一个接着一个,无力地倒了下去。
……睡着了。
郁枝侧脸,向马路的方向望去——
本该在车里睡觉的秋时不知甚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站在车门边,睡眼惺忪地对她弯了弯嘴角。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作何不叫我?”
郁枝:“……”
她站了起来来,将长刀插回刀套,看了一眼那样东西被敲晕的小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真的要练练体能了,这具身体也太羸弱了,想不到连个小孩都推不开!
秋时站在原地,温和地看着她,语气关切:“你的肩膀还好吗?”
“没事。”郁枝不是很在意,抬眸望向重新陷入昏睡的人群,“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陡然暴走?连眼睛都变红了。”
“可能是进入第二阶段了。”秋时慢条斯理地说,“第一阶段是同化别人,第二阶段就该是排除异己了。现在的他们和丧尸也没甚么区别,不,应该说,更像是一群发狂的兔子。”
“发狂的兔子……”
郁枝的脑海中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你不是民间异能者吗,怎么懂得比我还多?”她不服气地问。
虽然懂得比她多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她的体能和知识都是名副其实的d,但秋时这个连儿童滑梯都没玩过的人想不到能比过她,这让她些许产生了一丢丢不爽的心理。
秋时嘴角微弯,笑容谦和:“只是对异常有些研究而已,算不上很懂。”
郁枝拍手,发出棒读的嗓门:“哇——好厉害。”
秋时仿佛看不出她的敷衍,继续说:“倘若你想了解的话,随时可以问我。”
郁枝继续拍手:“哇——好热心。”
秋时轻柔地说:“于是你想了解甚么?异常编年史、异常的繁衍方式、还是异常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郁枝:“哇——等一下。”
她目光一凝,定格在秋时的后方。
那道人影的身法转瞬间,但郁枝还是注意到了那两只随风飘动的白色……兔耳?
就在刚才,隔着马路的高楼之间,有一个人影突然一闪而过。
是那只穿西装的兔子!
是她一万以上的奖金!
郁枝二话不说,抬腿便向兔耳消失的方向跑去,转眼将秋时抛在原地。
秋时微微侧身,注视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又转头转头看向仍然被人群前仆后继围堵着的陆邱。
“算了……”他低声喃喃,语气轻快,“就让给她吧。”
*
郁枝在高楼的夹缝间快速奔跑,小红悬浮在她后面,血字在深色的高墙上飞快闪烁。
【您的肩上流血了!真的没事吗!】
郁枝边跑边叹气:“作何可能没事啊,我又不是钢铁侠……”
之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完全是想顺势装个逼。其实她的肩膀疼得不得了,甚至开始考虑回去后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小红,我这理应算是工伤吧?”
小红重重点头。
【是非常严重的工伤!】
“我也觉得。”郁枝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肩,自言自语道,“一定要申请赔偿才行。”
一人一鬼聊天时,前面那家伙一直和她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枝跟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白影,从来都追进一个狭窄的巷子,陡然停了下来。
人不见了……
奇怪,难道是她追丢了?
郁枝有点纳闷。
巷子两侧都是钢筋森林般的密集高楼,将本就黯淡的月光遮掩得严严实实。
在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平缓清晰,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阴影中渐渐地出现。
黑色西装,黑色皮鞋,黑色手套。
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这极致的黑色中,那只雪白的兔头就显得异常耀眼。
黑色的服装,白色的兔子。
白色的,兔子。
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郁枝微微一愣,内心从容地打出一名问号。
这个兔头……仿佛不是头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
虽然这里很黑,光线也很昏暗,但她还是能分辨得出,真头和头套的区别。
郁枝站在原地,详细端详此物长着兔子头的神秘家伙。
对方的头很小,比人类的脑袋大不了多少,上面覆盖着细密柔软的白色绒毛,远远看过去,如同一层晶莹的雪。
他的面中突出,鼻子湿润而粉嫩,下面长着标准的三瓣嘴。睫毛纤长,同样是无暇的白色,眼眶修长而微粉,瞳孔像两颗浓郁剔透的红宝石。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他的耳朵。
那是两只覆盖着雪白绒毛的长耳朵,像两根天线般柔软地竖立着,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这对耳朵的内侧是十分浅淡的粉红色。
无论作何看,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兔头。
更何况还是活的,会动的,会呼吸的。
而与兔子截然相反的,是他那过于优越的身材。众所周知,兔子之于是看上去可爱,除了它们漂亮的毛发和长长的耳朵,还有一点就是它们拥有圆乎乎的身体和短短的四肢。
但这只兔子却不同,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短”此物字搭不上关系。
他的头肩比十分优越,腰肢劲瘦,四肢修长而笔直。剪裁合体的西装在他身上无比服帖,将他的每一个优点都放大到了极致。
郁枝注视着这只堪称“俊美”的兔子,心底一名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
兔子先生身姿挺拔,深情地凝视着郁枝,而后微微俯身,优雅行礼,用清冽而矜贵的嗓门低低唤道:
“母亲。”
郁枝震惊地脱口而出:“你是奥比?!”
“是,母亲。”名为奥比的兔子微微一笑,头顶的两只耳朵轻缓地颤动,“您能依稀记得我的名字,是奥比的荣幸。”
郁枝惊呆了。
她想不到能在一只兔子的面上看出微笑的表情……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明明是,奥比为何也会在这里啊!
郁枝的心情无比复杂,比当初见到小红的那一刻还要复杂。
奥比和小红一样,也是她在《怪物模拟器》中设计的一只怪物,名为【白兔奥比】。
之于是会设计一只漂亮的兔子做怪物,是由于她的灵感来自于一个她很喜欢的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
没错,就是那只将爱丽丝引诱进兔子洞的白兔子。
郁枝向来都很喜欢那只兔子,于是就想在游戏里也设计一只“爱丽丝的兔子”,但又不能是普通的兔子,他要很优雅、很绅士、很可爱,最重要的是,还要会引诱人心。
于是她给兔子设计了“洗脑”的能力。
奥比的“洗脑”和普遍意义上的洗脑不太一样,因为奥比是兔子,人类很难听信他的言语。
但奥比可以通过物体的接触传播洗脑。
无论是一支笔、一件衣服、还是一只苹果……只要被奥比有意识地触摸过,此物物品便附加了一层洗脑效果。
而接触了洗脑源的人又会变成二次传染源,继而将这种洗脑接连传播下去,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不休不止,无穷无尽。
除非奥比本兔中止了洗脑,或是奥比被杀死,否则传染就永远无法停止。
此外,传染时间一旦达到某个阈值,还会进入第二阶段,也就是刚才郁枝他们注意到的“狂兔化”。
怪不得刚才会觉着那些人的状态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原来是这样……
郁枝注视着面前这只优雅雪白的人形兔,脸色无比平静。
“于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奥比微微颔首,长睫在黑暗中划出雪色的弧线:“是的,您喜欢这场浩大的庆典吗?”
听上去还挺骄傲。
郁枝深吸一口气,低低道:“原来就是你啊……”
奥比瞳孔透亮,期待而矜持地注视着她。
“就是你害得我大夜晚加班,还被人咬了一口……”
奥比听及此处,顿时微微一惊:“您被咬了?是谁咬了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郁枝:“还是先杀了你吧!”
奥比:“?”
他显然还没心领神会为甚么母亲会如此恼怒,就在这时,小红冒了出来,开始义愤填膺地在墙上写血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臭兔子,她是我的妈妈,才不是你的!】
奥比微微眯眼,声音清冷:“你是什么东西?”
小红双掌叉腰:【我是妈妈的小棉袄!】
郁枝:“……”
还小棉袄,你都快冻死我了。还有,我不是给你设定了妈妈吗,你作何也开始管我叫妈!
郁枝被小红的认妈行为惊到了,另一边,一鬼一兔还在无障碍争吵。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奥比:“你这样无用的废物不配待在母亲的旁边。”
小红:【坏家伙!坏家伙!不许接近妈妈!】
奥比:“我要替母亲驱逐你了。”
小红:【坏家伙!坏家伙!不许接近妈妈!】
郁枝:“哎……”
小红:【坏家伙!坏家伙!不许接近妈妈!】
郁枝忍不住叹气:“小红,刚才是我在说话……”
小红小脸一红,立即羞窘地躲回郁枝背后。奥比见她想不到与郁枝如此接近,心下不悦,顿时便要摘下手套——
“郁枝!”一声略显慌乱的呼唤突然打破黑暗。
奥比微微一顿,耳朵细微地轻缓地摇晃。
“母亲,有人类接近。”
“废话,又不是只有你长耳朵。”郁枝没好气道,一转头,陆邱已经赶了过来。
奥比眸光闪烁,突然一个转身,敏捷地潜入黑暗里。
陆邱随即赶到,可惜,只注意到了一闪而过的兔耳残影。
他首先看向郁枝:“你没事吧?”
郁枝颔首:“嗯。”
“……那就好。”陆邱艰难地将目光从她肩上移开,沉声问道,“就是那个人吗?”
“嗯。”郁枝又点了点头。
“你去处理一下肩膀的伤口,我现在就去追他。”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陆邱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她肩上的伤,说完抬腿欲追,却被郁枝伸手拦了下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用你去,把他交给我就行。”她冷静地说。
陆邱微讶:“你去?”
“嗯。”郁枝眼眸澄澈而平静,看上去非常坚定。
废话,那可是白花花的奖金啊,怎么可以让给陆邱!作何能让给陆邱!!
更何况奥比还和她是那种关系,要是被异常管理局知道了……
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让奥比落到他们手里。
郁枝下定决心,眼神愈发坚毅。
可是陆邱显然不放心让她独自面对一只危险的异常。
“那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照应……”
“不行。”郁枝坚定地拒绝了他。
陆邱微微蹙眉:“但是……”
“我说不行。”
郁枝一字一句地打断了他。
陆邱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猛地一颤,他慢慢抬眸,看向郁枝的眸子。
那是一双柔和的、秀丽的眸子,但他却从中注意到了不可违抗的意志。
他好像……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陆邱张了张嘴,迟疑几秒,最终只能被迫发出顺应的嗓门。
“……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郁枝对他很满意,顺手在他的头上拍了拍:“这才对嘛,谢啦。”
陆邱的心再次激烈地跳动起来。
*
郁枝顺着奥比转身离去的方向追上去。
奥比是兔子,尽管是个不会打架的脆皮,但四肢敏捷,尤其在这种障碍物很多的地方,可以轻松实现飞檐走壁的能力。
但郁枝就不行了,她毕竟是人类,还是一个营养不良的人类,别说是飞檐走壁了,就连跑八百米都会喘。
不过奇怪的是她当天运动到现在也没怎么喘,感觉体质和刚穿来时相比还是好了一点——但即便如此,想要追上没有划水的奥比,难度系数还是很大的。
郁枝想了想,唤道:“小红。”
【我来了,妈妈!】
郁枝:“……”
明明之前不会叫她妈妈的,怎么和奥比吵了一架后也开始了?
郁枝无奈道:“随便制定一名规则,范围大一点。”
小红闻言,立即无比期待地睁大眸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妈妈要用我的能力吗?】
“不,我是要你来控制我。”郁枝说。
【控制您?】
小红歪了歪脑袋,不能理解这个要求。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郁枝:“是,控制我的身体,让我在短时间内获得超负荷的力道。”
她想得很心领神会,想要追上奥比,仅仅只靠自己是不行的,必须借用小红的协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疗养院的时候,小红能够通过控制那些护士从而让她们得到非人的力道,那么就必然也能将这份能力用到她的身上。这件事不难,但需要注意的要点就是必须让她处于被控制的状态,而不是控制别人的状态。
【可是,这会让您的身体受到损伤……】
小红很踌躇,飘在半空不愿动手。
“没事,只要追到奥比就结束,不会损伤多少的。”郁枝轻声说,“快点吧,拖得时间越久,损伤才会越大。”
【……是。】
小红的周身浮起森然血气,红雾弥漫,紧接着,郁枝的脑子里陡然出现了一条指令。
【追上白兔奥比!】
下一秒,她便像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
好家伙,这也太快了!
郁枝生平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灵魂出窍的感觉。
仿佛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仿佛自己眼下正眼睁睁看着自己晋升极限。
风吟猎猎,视野变幻,无数繁复的高墙被她迅速甩在了身后。
她感受不到疲惫,也感受不到疼痛,唯一的意识便是小红对她下达的指令——
【追上白兔奥比】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了很久,郁枝终于在一个漆黑老旧的拐角处注意到了随风飘扬的兔耳。
“奥比!”她叫了一声。
兔耳朵一抖,奥比停下脚步,渐渐地转过身来。
“母亲?”
他微微睁大那双剔透如宝石的红眸子,宛如没有料到郁枝会亲自追过来。
“还挺能跑啊你。”
郁枝站定,小红瞬间解除了对她的控制,她歪了歪身子,感觉到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意。
是鼻血。
果不其然还是有点透支了。
郁枝抬手带过鼻子,奥比视线一凝,看向小红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沉而冰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居然敢控制母亲的身体?”
小红愤愤不平:
【还不都怪你!】
奥比脸色阴冷,渐渐地来到小红的面前,血瞳浓郁,雪白绒毛在黑暗中微微拂动。
“想不到让母亲受到了伤害……你应当付出代价。”
面对奥比的杀意,小红毫不退缩。她狠狠龇牙,瀑布似的黑发无风自动,眼神凶戾——
“停一停,都停一停。”
就在一兔一鬼疯狂释放杀意的时候,郁枝陡然抬了抬手。
她懒散无力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突兀响起,双方一愣,随即收敛了危险的气息。
郁枝慢吞吞走到他们中间,面向奥比,淡淡开口。
“这件事和小红无关,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奥比面露惊讶:“母亲,您为何……”
【都是由于你!】
飞快浮现的控诉字字泣血,小红用力鼓起脸颊,气得连一向认真的血字都变成了狂舞的草书。
【要不是你到处乱跑,妈妈才不会透支自己,更不会流鼻血!!!】
郁枝:“想多了,是我最近火锅吃多了有点上火……”
【可是您的手指也流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郁枝:“……啊?”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
夜色下,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因为肤色极白,也就显得指尖那一滴猩红的血珠格外刺眼。
哇,飙血了。
郁枝大为震撼。
突然,一双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捧起她的手指。
郁枝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奥比便低下头,虔诚地为她舔去指尖的血珠。
“没联想到,我的行为竟然会为您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他深切地地伏下头颅,姿态谦卑,毛绒绒的耳朵看上去手感极好。
“请您惩罚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