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怪异低回的吟咏，缭绕潮湿的雾气，阴冷凉薄的月光，在此刻交融成一种无形的诡谲。

濛濛白雾中，怪物们的轮廓逐渐显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调查员们惊恐地发现有巨大的阴影眼下正从容地升起。

从陆地到上空。从雾中到圆月。

空气中仿佛有水波荡起涟漪，海浪翻涌，在月下无声轻柔的流动。

可是空中除了白雾，明明甚么都没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母亲！是母亲！是母亲！”

“啊啊啊……是伟大的母亲……您终于要来接尼尼了吗……”

“母亲……母亲……母亲……”

“请让我投入您温暖的怀抱……”

看着怪物们逐渐清晰的身影，陆邱脑海中的嗓门重新兴奋张狂。他克制不住地按住太阳穴，死死咬住苍白下唇，头痛欲裂，冷汗直流。

“陆队？陆队？！你怎么了？”身旁有调查员发现了陆邱的异常，立即扶住他的肩上。

陆邱捂住额头，一声不吭。一缕蛛丝从他发间析出，正要缠绕上调查员的身躯，陆邱陡然一伸手，猛地一推，将猝不及防的调查员用力推了出去。

其他众人顿时大惊。

“陆队？你怎么了？”

“陆队，你没事吧？”

“快去看看谈越有没有受伤！”

无视了周围的动静，陆邱依然死死捂着脑袋，身体几近颤抖。

他艰难地吐出声音，每一名字仿佛都用尽力气：“别、管、我……”

“陆队……”

不等周围人有所反应，无数蛛丝陡然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短短一瞬便将毫无防备的调查员们缠绕成白色的茧。

“陆队！前面很危险，快停下！”

“陆队，你要去哪儿？”

“陆队，再不停了下来我们就要开枪了！”

陆邱挣扎而缓慢地向前走。

枪声在他身后响起，他闻所未闻，柔韧而密不透风的蛛丝轻松地为他挡下了所有子弹。

白雾中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注意到白发白眼的清瘦少年，高洁神圣的六翼天使，兔头人身的类人生物，庞然狰狞的白色巨兽，阴气森森的漂浮鬼魂，肆意挥舞的深红荆棘……

它们组成诡谲怪诞的画像，而在这副画像的最前方，有一道纤细的人影格外醒目。

阴森苍白的山羊骸骨面具。

修长纤秀的女性轮廓。

迎风飘扬的柔顺黑发。

她看上去与身后的怪物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与它们融为一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的周围荡漾着看不见的涟漪。

“啊啊……母亲……”

体内的怪物发出震颤虔诚的低吟，大脑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陆邱怔怔地注视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无法动弹。陡然，对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轻缓地抚上他的脸颊。

“陆邱？”

面具下响起熟悉的嗓门，柔和平静，如同倾泻的月光。

是郁枝的声音。

*

“……萧队，面具人来了。”

方欢站在萧灼后面，神情惶恐地看着雾气中的怪物们。

“嗯。”萧灼低低应了一声。

他握紧刀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走在最前方的身影。

祂被强大狰狞的怪物们簇拥着，脸上覆着森白的骸骨面具，步伐悠然，如同漫步在寂静的湖边。

朦胧的雾气笼罩着祂，月光流淌在祂的黑发上。祂露出外面的肌肤莹白光滑，像人类一样干净，有种冰冷剔透的质感。

不同以往，这次祂从头到脚都透出一种无比熟悉的力场，熟悉到令人无法忽视。

“……感觉有点不对。”一旁严阵以待的蔚白筠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萧灼没有出声。

没有人出声。

因为面具人停下了脚步。

祂一停了下来，身后的怪物们也一齐停了下来。黑色巨蛇懒懒地转动灿金竖瞳，雾气弥散，身着黑色西服的兔子上前一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握紧武器，目光汇集到那只雪白的兔头上。

“晚上好，人类。”他身形挺拔，嗓门优雅而悦耳，“我的母亲对杀戮没有兴趣，于是我们希望今夜的谈判能友好进行。”

调查员们下意识咬紧牙关。

很显然，这只异常也是面具人的“孩子”。

但他们都记得很清楚，这只异常已经被总局收容了——更何况目前仍然处于收容状态。难道，面具人不仅能孕育各种各样的怪物孩子，还能克隆它们？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一联想到这一点，众人对祂的恐惧顿时又多了一分。

蔚白筠很冷静：“你们这个阵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友好的样子啊。”

兔子微微一笑：“要说阵势，你们的人可比我们多多了，不是么？”

蔚白筠看了身后一眼，没有说话。

她和萧灼都很清楚，即使他们这边的人再多，加起来可能也比不上对面的那条巨蛇。

双方战力肉眼可见的悬殊。

“那我们算是彼此彼此了。”蔚白筠牢牢盯着兔子身边的面具人，“既然我们今晚的目的是谈判，那不如你们先说，你们想谈什么？”

面具人仍然悠悠闲闲地站在原地，祂宛如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打算，寂静平和，一直在抚摸那只白色凶兽的背毛。

季嘉容站在人群里，隐约觉着祂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们有三点要求。”身穿西服的兔子如同绅士般慢慢开口，“第一，将人质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们。”

蔚白筠：“什么人质？”

“被你们抓走的那两个人。”兔子言辞缓慢而清晰，“你们理应是了解的。”

蔚白筠与萧灼对视一眼。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创始人是由一只形似章鱼的异常假扮的，而陪同左右的主管则与那只异常沆瀣一气，乃至整个巴别公司都已经脱离了中心城的掌控。

他们早已得知柯律带走了巴别机构创始人和主管的事情。

经过验证，他们发现假扮创始人的异常和袭击前第七特遣队的巨型章鱼几乎一致，尽管二者的体型相差有点大，但基本可以确认，它们就是同一只异常。

倘若说一开始他们还只是怀疑如今的巴别机构和面具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那么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确定，巴别公司也沦为了面具人的附庸。

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

蔚白筠保持镇定：“那两人现在不在这里，况且他们早已被移交中心城处理，我们异常管理局无权处置他们的归属问题。”

兔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面具人突然抬了下手。

兔子会意，随即恢复平静无澜的表情：“第二，停止对我们的抓捕与收容，不得干预我们的生活和自由。”

蔚白筠不由皱眉：“那不可能。”

怪物们开始蠢蠢欲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深红色的荆棘在夜空中攀越舞动，发出少女般甜美而狂气的哄笑，血色迅速弥漫了茫茫白雾，悬浮在空中的使徒也挥动翅膀，掀起飓风，此起彼伏的咆哮如同青铜巨钟轰响，在夜空上方回荡着振聋发聩的音波。

气氛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人类一方顿时齐齐举起武器，紧张地看着这些可怕而疯狂的怪物们。

面具人倒是没甚么反应，祂微微歪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祂的嗓门太轻，像风一样转瞬间消散在雾里，对面众人隔着茫茫血雾，听得并不真切。

萧灼仍然紧紧盯着祂。

面具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莫名的熟悉，不可思议地，他又想起了之前那样东西荒谬的猜测。

兔子纹丝不动。他凝视着人群，血红的眼眸像宝石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平静而冰冷地说出第三点要求。

“第三，给我们一座宽裕舒适的海岛。”

“……海岛？”

蔚白筠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兔子微微颔首，语气很认真：“我的母亲希望得到一座海岛。”

“……”虽然不理解，但蔚白筠仍然摇了摇头，“那更不可能。”

“谈判失败。”

兔子语气平静，侧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面具人。

“母亲，看来我们只能使用强制手段了。”

面具人轻轻叹息：“让小琉璃来吧。”

“好耶，妈咪！”

空中陡然传来少女兴奋的回应，众人立即抬头张望，短短一瞬，无数根深红色的荆棘在空中挥舞暴涨，如同流窜的血管，迅速飞袭向在场的每个人！

“快开枪！”

不止是谁大喊一声，众人纷纷开枪扫射。

数不清的荆棘被子弹割断，纷纷洒洒坠落一地，更多荆棘紧随其后，伴随着少女的狂笑，在人群中飞快穿梭裹缠。

蔚白筠盯着血雾中的面具人，低声道：“要是陆邱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第二能力倒是可和这些疯长的荆棘抗衡一下，可惜她从刚才就联系不上陆邱了，也不了解他那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情况。

萧灼声音低沉，目光凌厉：“你看那些白色的丝线……像不像陆邱的能力？”

“甚么？”

蔚白筠一顿，立即顺着萧灼的目光望过去——

入目的是面具人的四周，有大量蛛丝一样的白线眼下正将飞射而来的子弹一一挡下。随着蛛丝越来越多，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从阴影中慢慢出了来，他面容清俊，眼睫低垂，正是失去联系的陆邱。

蔚白筠惊呼出声：“陆邱？！”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邱听到她的嗓门，顿时浑身一颤，随即抬眸，面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

“蔚队……”他语气滞涩，艰难地吐出语句，“她……她是……”

“不许你说出母亲的身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许你说出母亲的身份！”

“闭嘴！闭嘴！闭嘴！”

尼尼在陆邱的脑海里疯狂咆哮，陆邱头痛欲裂，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来。

“不要折磨他了，尼尼。”

面具人轻叹一声，伸手扶住陆邱。

陆邱神色痛苦，双掌却紧紧抓住了祂。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不由自主地贴近祂。

他们作何看也不像是敌对的关系。

蔚白筠深切地皱眉：“陆邱……”

“算了，让我来说吧。”

面具人又发出一声叹息，而后抬手伸向山羊骸骨面具——

她轻缓地摘下了面具。

月光投落到她面上，照亮了她柔和白皙的面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瞬间，世界突然寂静了下来。

蔚白筠和萧灼瞳孔骤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齐齐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几乎每一个人都见过这张熟悉的、秀丽的脸。

“各位，晚上好呀。”

郁枝微微歪头，温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