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开始在电影中寻找那样东西面目模糊的无脸人。
她推测,比起现实世界,那个人一定更想藏在巨大的银幕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否则他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塞进模糊的远景里。
他惊恐被人发现。
郁枝在放映机里逐帧察看每个放映厅眼下正播放的电影。
从一号放映厅开始,不放过人群后面的每一处细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动态视力很好,这对她来说并不算难。
难的是要将注意力从那些诡异可怕的血腥厮斗上移开,同时还能保持平静的心态,仔细辨别每一帧画面。
说不定这对别人来说有些困难,尤其是精神力薄弱的普通人。
但郁枝无所谓。
她的精神力无波无澜,无坚不摧。
其实她的想法是,每排查完一个放映厅,就将这个放映厅连同银幕一起毁掉,这样排查到最后一间放映厅时,就能自可然地逼出藏在电影里的异常。
但陆邱一定不同意她这么做。
而且,陆邱也在里面……
她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再换个方法吧。
*
平静无垠的湖泊边,一群人重新重置了。
他们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清隽青年,麻木的目光逐渐透出难以名状的恐惧。
“你、你是甚么东西……”
“是……是怪物吧?为甚么怪物会进入这里……”
“是你把我们拖进此地的吗?是你吗!”
众人注视着一脸冷淡的秋时,见他没有任何攻击人的意图,看上去也和正常人类无异,逐渐放大胆子,纷纷提出质问的嗓门。
秋时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们,微微侧头。
“你们见过一名面目模糊的人吗?”
众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面面相觑,神色不耐。
“什么面目模糊的人,现在是我们在问你问题!”
“对,你到底是甚么人?究竟是不是你把我们关在此地的?”
“怪物,快放我们出去!”
“放我们出去!!!”
众人喊着喊着又开始激动,在这里循环太久,他们早已失去了耐心,甚至失去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与敬畏。
人们群情激奋,突然,一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抽搐的样子太过诡异,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四周众人顿时停止呼喊,下意识望向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眸子疯狂上翻,身躯抽搐得更加激烈,脸色发灰,很快便倒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伸出脚,小心翼翼地踢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颤,紧接着,一根漆黑的触手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
触手上长满了绿色的眸子,这些眼睛从容地转动,齐齐地望向那样东西伸出脚的女人。
“啊啊啊——!”
女人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无比狼狈地连连后退。
众人对上这些深碧色的眸子,顿时回想起在水中被触手杀死的可怕经历,他们一边尖叫,一边疯了似的向后涌退。
秋时托起下巴,温和地注视着他们。
“现在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众人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注视着他。
“我、我没见过你说的人……”
“我、我也没见过……”
“我们都没见过,我们所有人都在此地,真的没有你说的那样东西人……”
如果郁枝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赞叹秋时妙手神医。
在她看来这群人早已精神崩坏,说不定连心理疏导都很困难,没联想到被他一吓就恢复了人性,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秋时看着这群恐惧颤抖的人,低柔的嗓门充满耐心。
“再想想?”
仿佛他不是在用可怕的触手威胁他们,而是在温柔耐心地引导他们。
但脑壳开洞的尸体就在跟前,无论是谁都不会认为,跟前此物面孔柔和的青年会是一个温和亲切的人。
他们绞尽脑汁,浑身战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秋时寂静地注视着他们,面上的神色甚至可称得上是和煦。
躺在脚下的尸体纹丝不动,白花花的脑浆从后脑勺的洞口里流淌出来。
整个画面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究,一个人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我、我好像见过……”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秋时将视线移向他:“说来听听。”
那人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四周,小心翼翼地开口。
“就是……在你进来之前……我好像看到湖对面有一名模模糊糊的背影……”
秋时:“模模糊糊的背影?”
“对,看不清楚,仿佛离得很远,我也就没在意……但我真的看到了!就那一眼,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秋时若有所思,接着抬眸转头看向众人。
“你们很吵,我不喜欢吵闹的人。”他说,“所以,睡吧。”
话音落下,众人陡然困乏地垂下了眼皮。
然后,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秋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此物能力还挺方便。”
说完,他起身向湖泊的对面走去。
那是这副画面的边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郁枝还在放映室里观看剩下的“电影”。
突然,后面传来推门的声响。
她立即侧头,发现是秋时走了进来。
“你睡醒了?”她问。
“嗯,电影很吵。”秋时轻声应道,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郁枝:“没有甚么东西把你拖进去吗?”
秋时想了想:“应该没有。倘若有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此地了吧?”
“说的也是。”郁枝没有多想,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放映机,“你帮我注视着前面几个放映厅,如果发现画面里突然出现一名面目模糊的人影,就……”
“面目模糊的人影?”秋时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可以随意穿梭在几部电影之间。”郁枝说,“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影理应就是引发这次事件的异常。”
秋时好奇地问:“看到的话要作何办?”
郁枝认真思考。
“把他赶到陆邱所在的那部电影里?”
“听起来不错。”秋时轻眨眼睫,“可是要怎么赶?”
郁枝:“……”
此物问题,她暂时还真想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案。
倘若能进入电影,那么解决起来就会简单很多。
毕竟她没有陆邱那么善良,为了完成任务,就算让她以进入电影干掉所有碍事者的方式找出异常,她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可是她进不去。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郁枝微微沉吟:“难道只能等异常自己去找陆邱了么……”
秋时注视着放映机里的小画面,突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那样东西是陆邱吗?”
他抬手指向画面里的人影。
郁枝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宽敞的剧院里,不知何时早已被蛛丝占据了。
细密的白色蛛丝像一个巨大的茧,填满了剧院里的每一名角落。
惊慌失措的人们被蛛丝挂在空中。
蛛丝限制了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身体横七竖八,无法动弹,只能惊恐地看着舞台中央的青年,如同一群撞上蛛网的弱小猎物。
郁枝看着画面里的陆邱,微微蹙眉:“的确是他……”
可,看上去似乎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就好像有人占据了他的身体一样。
站在舞台上的陆邱依然低垂眼睫,瞳孔无光,嘴里向来都在喃喃低语着甚么。
虽然知道陆邱得到了尼尼的能力……但他真的能将其发挥到这种程度吗?
这些肆意蔓延的蛛丝,是只有尼尼才能施展的能力。
郁枝越看陆邱越觉得不对劲。
联联想到他最近过于古怪的态度,郁枝陡然产生了一个荒谬且大胆的想法。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此物剧院很快就要崩塌了。”秋时问,“倘若电影的画面被破坏,也能像角色一样无限重置吗?”
郁枝:“应该能吧,重置的不是画面,而是时间。”
“但这些人的记忆却不会被重置。”秋时慢条斯理地说,“他们会记住陆邱的能力,并因为恐惧而臣服于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郁枝摸摸下巴,心领神会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陆邱会改变这部电影的生态?”
秋时颔首。
郁枝试着以异常的思维去考虑这件事。
这只异常将这些人困在电影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为了让他们长命百岁。
他一直偷偷藏在远景里,注视着人们互相厮杀、步入疯狂,很难不令人怀疑,这就是他的爱好。
他享受众人被他所掌控,为他而疯狂。
他享受看到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如果他是这样的心理——那么,在注意到陆邱这样的人出现后,他理应是非常不快的。
由于陆邱破坏了电影里的平衡。
他的能力过于碾压,瞬间便将这场自相残杀的戏码破坏得毫无看点。
异常理应不希望在他的电影里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只异常可能会想方设法地杀死陆邱?”郁枝眼睛一亮。
秋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放映机。
蛛丝还在疯狂蔓延,遮天蔽地,在无穷无尽的蛛丝渗透下,剧院如同溶解的蜂巢,逐渐与蛛丝融为一体。
这个场景在崩塌,或者说,这部电影在崩坏。
只有陆邱身后的幕布岿然不动。
而在这厚厚的幕布之后,有一只手慢慢伸了出来。
这只手看上去很模糊,仿佛被人糊上了十八层滤镜。
要不是郁枝确信自己的视力很正常,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眼镜摘掉了。
陆邱仍然低垂着头,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
在一片惊叫哭嚎声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幕布后慢慢出了。
郁枝下意识向前靠近几公分,试图看清异常的长相。
仍然是一片模糊。
没联想到,这个人即使从远景里出了来,竟然还是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像,连清晰的五官都没有。
郁枝:“这根本就是马赛克成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