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律这句话一出来,对面两人俱是脸色瞬变。
夏衍眉头微蹙,随即又恢复如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莫莫安就没有他这么好的定力了。不等夏衍出声,它早已心虚地从座椅上弹跳起来。
“妈、妈妈……我要找妈妈!”
这个白发苍苍的清癯老人陡然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边嚷着奇怪的话,一边扔掉从不离手的拐杖,扭头就要逃出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
夏衍再度皱眉,心道不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果不其然,柯律的反应比他更快。
“你果不其然不是林先生……”
柯律目光灼灼,陡然从身后拔出宽长黑刀,倏地一挥,燃烧的火舌顿时从刀刃流淌而出,吞吐着烈焰袭向逃跑的老人。
莫莫安一惊,立即现出原形。
他的四肢变成无数触手,触手上长满了骇人的眼睛,挥舞翻腾着迎向灼热的火焰。
柯律目光一凛,重新利落挥刀。
火光迅速闪烁,在空中交织相缠。
她的动作转瞬间,明明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早已交锋了几百次。
下一刻,莫莫安发出痛苦的哭声,无数触须从空中纷纷坠落。
它的触须都被柯律砍断了。
站在柯律后面的中年男人一脸震惊:“这是……异常?”
“应该是。”柯律很镇定,刚要上前一步,余光陡然瞥到一抹斑驳刺眼的镜光。
她握紧刀柄,侧头看向周围。
四周的白色墙面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平滑的镜面,她微一动作,镜面上便浮现出一丝细微的裂痕。
“不要再靠近了。”夏衍站在莫莫安身前,冷冷地注视着柯律,“否则你和局长先生都会被困在此地。”
这是他的能力,镜中世界。
一旦对方进入镜中,生死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正是凭借此物能力杀死了当年那只体型巨大的异常,获得林先生的赏识,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他很清楚,和柯律比起来,自己还是很弱。
于是他只能将异常管理局的局长也拉入镜中,以此达到制约柯律的目的。
柯律注视着一脸戒防的夏衍和躲在他身后瑟缩哭泣的怪物,陡然叹了口气。
她扭头转头看向中年男人:“局长,你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中年男人无奈道:“……不介意。”
“谢了。”
柯律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将烟叼在嘴里,然后举起冒着火光的黑刀,对着刀刃吹了一下——
烟被点燃了。
她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先生在哪儿?”她淡淡问。
夏衍谨慎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好吧,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们了。”柯律掐灭烟头,不客气地说,“真理应让中心城那群老家伙看看这一幕……”
局长低声提醒她:“柯律……”
“是是是,我知道。”柯律不耐烦道,“此地又没有监控,怕什么?”
局长低叹一声,不再劝阻了。
柯律不再和他搭话,重新将目光投向夏衍。
“你听着,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真正的林先生,我都不可能让它离开。倘若你想要妨碍我……”
柯律将黑刀扛到肩上,狂气一笑。
“那就只能连你也带走了。”
*
郁枝从未有过这种设想。
“你的意思是……怪物原本就是由人类演变而成的?”
秋时摇摇头:“准确来说,是由世界和人心共同滋生而成的。”
真是有趣的论断。
听起来似乎很荒诞,却又意外的合理。
郁枝若有所思:“怪不得此地的怪物都这么丑……”
秋时眨了下眼睛:“我也丑吗?”
“你不丑。”郁枝坦诚地说。
秋时听了,愉快地扬起嘴角。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这时,被郁枝放在茶几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一下。
郁枝见状,立即按下上面的猫爪按钮。
“……看来是我赢了。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
通讯器里响起一道清爽利落的女性声音,背景嘈杂,还掺杂着细细的、孩子般的啜泣。
通讯到此地就被掐断了,很显然,对面并不想让通讯器被发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个嗓门好像有点熟悉。”郁枝微微凝神。
“是莫莫安的声音。”秋时平静地说。
“不,我是说刚才说话的女声……等等,”郁枝陡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刚才那样东西哼哼唧唧的嗓门是莫莫安发出来的?”
秋时点点头:“不是很明显么?”
郁枝:“……”
很抱歉,她实在没有听出来。
她略一思索,终于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女声究竟是谁。
是异常管理局第一特遣队队长,柯律。
那样东西喜欢抽烟、面上有刀疤的高个女人。
“……看来莫莫安还是被发现了啊。”她轻轻叹气。
“嗯。”秋时微微垂眸,眼底划过似有若无的笑意,“而且他们还被对方打包抓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郁枝总觉得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嘲笑。
当然,现在此物时候,她也不会和他计较这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郁枝哭笑不得扶额:“现在麻烦了。”
虽然她向来没有和柯律正面交锋过,但本能告诉她,这个柯队和其他特遣队队长都不一样。
难道要像这次一样,再潜入一次异常管理局总局吗?
就在她思考对策的时候,门外陡然响起慢悠悠的敲门声。
郁枝与秋时对视一眼:“谁?”
“是我。”门外响起一个懒洋洋的低沉男声。
黑蛇?
郁枝一愣,立即起身开门。
黑发金眸的高大男人正倚靠在门边,注意到郁枝出现在面前,他懒懒一笑,俯身在郁枝的头发上闻了闻。
“有其他雄性的味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郁枝:“……”
不要把她说得仿佛在背着他偷情一样好吗?
她白了他一眼,探出脑袋打量了一下门外。
“你作何过来了?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没有。”黑蛇顺手揽过郁枝的肩膀,向里走去,“我吃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你作何和秋时一名操作?
郁枝顺着触手望过去,看到秋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郁枝无语地关上门,正要把他的胳膊拿开,一只凉滑的触手就早已缠上了黑蛇揽着她的那只手。
“你是不是不太会使用人类的身体?”
“是不太习惯。”黑蛇耸了耸肩,“不然你教教我?”
两人面上注视着都是轻描淡写的,但空气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像是没有感觉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郁枝微一矮身,从黑蛇的手臂下面走了出来。
“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双手环胸,“长话短说,我这边还有个麻烦等着解决。”
“那真是巧了。”黑蛇轻笑,尖锐竖瞳闪烁着碎金光泽,“我想说的,也是个麻烦。”
郁枝微微蹙眉,有了不好的预感。
“甚么麻烦?”
“我在排队等治疗的时候,听到你那两个上位——理应是你的上位吧?”黑蛇走到沙发前懒懒落座,无处安放的长腿直接搭到茶几上,“他们怀疑你养宠物的那栋房子就是面具人的据点,所以打算去偷偷调查。”
郁枝不解:“他们理应早已早就从21区撤离了,作何会突然怀疑那栋房子?”
黑蛇摊开双掌:“因为供电。”
郁枝顿时心领神会了。
明明早已足够小心了……没联想到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看来想让大家在此物世界里自由自在地生存下去,只凭一味的退让是不行的。
郁枝眼睫低垂,陷入沉默。
黑蛇歪头看她,眉梢微挑:“你打算作何做?”
郁枝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移动电话,拨通了小琉璃的号码。
“喂?是妈咪吗!妈咪呜呜呜,我好想你呀,你怎么还不回到……”
郁枝直截了当:“有人去找过你们吗?”
“啊,我想想,有一些奇形怪状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是奇形怪状的,是正常人。”郁枝打断她,“比如在外面观察你们、偷看你们、试图抓捕你们,这些情况都算。”
小琉璃果断道:“那没有,外面早就没有活人啦。”
看来异常管理局的人还没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郁枝稍微放心了些:“白犬也在吧?”
“在的。”小琉璃嫌弃地说,“他刚吃了一整包棒棒糖,再这么吃下去,我们的零食都要被他一个人吃光了。”
郁枝:“没事,吃了还有。现在我把定位发给你,你拿给他看,然后让他把你们所有人都传送过来,没问题吧?”
“所有人都去妈咪那里吗!”小琉璃一听,顿时兴奋了,“太好了,妈咪,我们可去找你了吗?”
“嗯,现在就来,依稀记得一个都不能少哦。”郁枝嗓门温柔了些,“我在这里等你们。”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郁枝对他笑了一下:“他们转瞬间就都是我的人了。”
黑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奇地问:“你把他们全部转移到此地,就不怕被这里的人发现吗?”
黑蛇表情有些疑惑,猜不透她此时的想法。秋时倒是若有所思,而后扬起嘴角,露出温和了然的微笑。
“你打算对巴别机构的所有人洗脑,对吗?”
郁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蛮了解我的。”
“但是这么做太明显了,转瞬间就会被那些人发现。”
秋时没有点明“那些人”是谁,但郁枝和黑蛇都心知肚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能够发现他们的,自然只有他们的敌人。
“无所谓了。”郁枝摇了摇头,“不如说,比起继续隐瞒,我反而更希望他们能快点发现面具人的一切。”
黑蛇眼睛一亮,随即从沙发上坐起来,高大的身躯如同猎豹般矫健。
“你的意思是……”
“是时候搞点大动作了。”郁枝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们家人口这么多,要座海岛可分吧?”
黑蛇也笑了:“听起来不错。”
秋时察觉到这两个人的气氛很和谐,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些许不悦。
遂他转头看向郁枝,温顺开口:“我也可加入你们吗?”
“自然可以。”郁枝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但前提是,你得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