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郁枝换掉衣服，套上外衣，最后将面具戴好。

而后她爬上楼梯，直接来到空无一人的天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夜晚的天台格外寒冷，郁枝走到最边缘的栏杆处，黑色的衣角随风翻飞。

好高。

郁枝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下方，心情平静如水。

还好，她不恐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将飘拂的碎发拨到耳后，月光偏移，映照到她身上，与此同时，地面陡然响起一道震惊的叫声。

“蔚队，看那里！”

有一名眼尖的调查员发现了高楼天台上的人影，顿时脱口而出。

蔚白筠闻言，立即抬头向上望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瞳孔收缩，破天荒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与他们相隔几十米的高楼天台上，正站着一名人。

那人一身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祂后退一步，整个人随之隐入黑暗，只有面上的山羊骸骨面具无比醒目，在夜幕下泛着森白的光。

纯白的山羊头骨在夜幕下显得格外阴森，两侧延伸出两根黑色的螺旋状犄角，透着邪恶的气息。

“是之前的那个面具人。”蔚白筠沉声说道。

萧灼闻言，立即抬眸。

陆邱也正要抬头向上望去，可，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陡然断裂，不等他有所反应，便失去意识，无力地倒了下去。

“陆队这是作何了？”

“不了解，快把他扶过去！”

“还有呼吸，理应只是昏迷了……”

“好好的，怎么会昏迷……”

归属第七特遣队的几名调查员率先发现了陆邱的异常，连忙将他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随行的医疗人员随即凑过去，对他进行简单的检查。

郁枝在上方注意到了这一幕。

是尼尼。

她克制内心的思绪波动，一心一意将全数的注意力放到天使身上。

晚风轻缓地拂过天使的金发和羽翼，衣袍飘动，浅金色的环形印记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天使也察觉到了郁枝的存在。

但不知为何，它却没有靠近，仍然背对着郁枝，漠然地俯瞰着地上众人。

可能是叛逆期。

郁枝轻缓地叹息。

“……过来。”

天使听到此物低柔的声音，洁白的羽翼微微一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接着，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轻缓地挥动羽翼，温和顺从地来到郁枝的旁边。

它安静地停在了面具人的身边。

面具人向天使抬起手，天使俯下修长的身躯，近乎乖顺地低下了头。

“好孩子。”

面具人低声细语，手指纤柔，在天使浅金色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美丽圣洁的天使和邪恶的人形异常站在一起，姿态自然而亲昵。

此物画面落在地上众人的眼里，给他们造成了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冲击力。

那样可怕的异常，居然像只乖巧的小狗一样，任祂召唤抚摸……

“那、那究竟是什么人……”

“那根本不是人，分明是怪物吧……”

“没有记错的话，上次我们发现祂的时候，祂身边早已有四只异常了吧？那这次的这只……”

“难道是第五只？！”

“那、那另外四只，不会也在这附近吧……”

众人呆呆地注视着上空，部分经验不足的c级调查员忍不住低声议论。

他们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夜色下的面具人，脸上逐渐浮现掩饰不住的恐惧。

在他们眼里，即使那样东西戴着山羊面具的生物和人类的外形相差无异，但祂带给他们的震撼早已毋庸置疑。

——很明显，祂是比天使还要危险的存在。

“安静。”

蔚白筠神色凝重，出声阻止了他们的议论。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萧灼，你能读到祂在想甚么吗？”

她定定地看着天台上的人影，低声问。

萧灼微微抬眸，手指搭上刀柄：“什么都没有。”

蔚白筠说：“看来祂果然是异常。”

一般来说，只有面对异常的时候，萧灼的读心能力才会失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惜陆邱昏倒了，否则以他的第二能力，或许能试试缠住那家伙……”蔚白筠顿了顿，突然皱眉，“难道陆邱昏倒也是祂搞的鬼？”

萧灼面色冷峻，没有说话。

他不觉着对方有这么离谱的能力，但陆邱昏迷的时间的确太巧了。

令人不得不怀疑。

“算了，现在不是考虑此物的时候。”

尚在飞射的子弹被飞在半空的使徒打落在地，轰鸣声随之停止，一时间，夜空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蔚白筠微一抬手，后面一排武装人员顿时停止扫射。

旷野铺满了使徒的血迹和滚落的子弹，热浪灼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

郁枝静静站在天台上，透过面具，无声地俯瞰他们。

此时的她心如止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蔚白筠遥望着她，声音清晰而冷静：“你是甚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郁枝没有出声。

虽然隔着一张厚重的面具，但蔚白筠毕竟是她的领导，如果对方过于敏锐，很可能仅仅凭借“祂”的声音就能推测出面具人的真实身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郁枝保持安静，微微侧头，在地上众人的眼里，却是另一番含义。

祂甚至不屑回答这个问题，连歪头的动作都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调查员们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枪，望向祂的目光充满了近乎恐惧的警惕。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亲眼目睹过人类在异常手下丧生。

那些异常危险、可怕、强悍得令人胆寒。

但在此物戴着面具的人形异常面前，那些恐怖的异常陡然变得无足轻重。

因为祂代表了未知的恐惧，祂的存在几乎颠覆了所有人对异常的认知。

在此之前，向来没有人想过，异常会臣服于另一个个体。

而祂轻易地做到了。

就在这时，从来都寂静悬停的天使渐渐地开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神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它的嗓门空灵而悠远，回荡在寂静的深夜里，有种不可亵渎的神性。

蔚白筠的眼底闪过震惊：“……神？”

异常口中的神……会是什么东西？

郁枝继续一言不发，平静而冷淡地立在黑暗中，任由天使随意发挥。

“被神注视是你们的荣幸。”

“区区人类，也敢质疑神的存在？”

天使的目光倏然冷彻。

它头顶的荆棘之冠泛起光芒，停在半空的使徒们立即挥动翅膀，向地面众人投下长枪。

脊骨铸就的长枪划破黑夜，呼啸着飞向地面众人。

蔚白筠不敢大意，眸光闪烁，球形的透明屏障外瞬间又附加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长枪叮叮当当地掉落一地，转眼溶化成腐烂的血肉。

她的能力想不到还能加强……

郁枝看着这道屏障，若有所思。

而在这一刻，萧灼终于读到了面具人的想法。

他意识到，此物特殊的异常眼下正观察他们。

这说明，祂比那些没有理智的异常还要危险得多。

萧灼眸光微沉，突然开口：“之前在21区劫走人鱼的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你？”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穿透黑暗，传递到高高的天台上。

郁枝微微侧脸，目光落到他面上。

然后她轻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细微，泛着冷光的山羊犄角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地面上的众人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注意到此物微小的动作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对调查员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可确定，此物异常的确就是上次的面具人。

“那些异常称呼你为‘母亲’……”萧灼顿了顿，目光凌厉地看着她，“你也是这只天使的母亲吗？”

郁枝又没有反应了。

天使微微扇动羽翼，碧眸低垂，代替她开口：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神是至高无上的创造者，自然也是我们的母亲。”

它说了“我们”。

萧灼目光一凛，蔚白筠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群怪物每一名单拎出来都无比棘手，没联想到它们想不到还有一个能力未知的母亲……

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天使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人们心中激起千层浪。

异常想不到真的有母亲，更何况它们的母亲，还是同一名……

倘若异常的母亲在此地动手，会将此物地方夷为平地吗？

众人仰着头，震惊地注视着那道纤长的身影，下意识握紧了手里唯一的武器。

郁枝觉得差不多了。

她不惜冒着风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消灭这群人，只是为了用此物身份震慑一下他们，然后带着天使顺利脱逃。

她平静转身：“该走了。”

天使微微颔首，赤裸洁白的双足轻缓地落下。

接着，它伸出双臂，温柔小心地绕过郁枝的后背与膝盖，将她横抱起来。

“他们要走了！”

郑从灵如梦初醒，慌忙大喊一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开枪射击。

巨大的冲击令他们失去了往常的镇定，开枪的速度也比平日急促凌乱了许多。

密密麻麻的使徒立即升至半空，用庞大的身躯遮架住他们的子弹。

透过缝隙，众人可清晰地注意到天使一挥羽翼，抱着面具人，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

天使抱着郁枝飞了很远，直到调查员们彻底离开了那片工业基地，他们才悄无声息地折返回去。

这叫调虎离山。

郁枝先让天使藏好自己，接着她独自回到之前藏身的那栋高楼，迅速换回之前的衣服，摘掉面具。

最后背上背包，像没事人一样从楼里走了出来。

男人一身黑衣，面上戴着防毒面具，四肢修长，整个人轻盈得不可思议。

结果刚一走出大楼，就注意到一名高挑的男人正蹲在坏掉的路灯上。

郁枝脚步一顿。

是乌鸦。

没想到此物麻烦的家伙居然跟到了这里……

注意到郁枝出现，乌鸦发出一声轻笑，双掌插兜，从路灯上一跃而下。

“看我发现了甚么？”

他步伐轻慢地走到郁枝面前，微微俯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怪物的母亲……”他拖长了声音，语气戏谑而危险，“你还真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