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郁枝原本倒也没打算直接杀了此物姓林的老头。

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过狂妄，还将夏宁说得一文不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倘若没有这个老东西，说不定夏宁现在还和夏衍兄妹二人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夏衍可能会成为异常管理局的一员，而夏宁会在一名正常的、氛围和谐的公司里上班，每天两点一线，下班后买点她喜欢的食物，回到家里和她最爱的哥哥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晚饭。

她不会经历苦难，而郁枝也不会穿进此物世界。

郁枝静静看着老人的尸体，目光冷淡而讥讽，如同平静清澈的潭水，没有一丝涟漪与波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先生！”

“你竟敢杀了林先生……”

鲜血喷溅，对面两名异能者满脸震惊。其中一人陡然抬眸，对着郁枝怒目而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瞬间充满了蓝紫色的电光——

一道火花四射的电光倏地袭向郁枝。郁枝微一蹙眉，几根粗长漆黑的触手迅速从四周伸过来，在她身前交缠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生生挡下了那道电光。

郁枝看到触手上的绿眼睛都被电得迷糊了，它们欲阖未阖，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还挺可爱的。

郁枝忍住笑意，下一秒，一只橡胶似的长手陡然出现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食指搭在扳机上，对准郁枝的天灵盖便要扣动下去——

被郁枝托在手心的小章鱼突然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连同枪支用力咬断了那只长的离谱的手。

“啊啊啊！”

郁枝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惨叫。

她本想让莫莫安乘胜追击，但宛如有人动作比她更快一步。

不等她开口，那两名异常者便发出了更凄厉的叫声。交缠在郁枝眼前的触手从容地退散，郁枝循着惨叫望过去，注意到那两个身形魁梧的异能者早已不见了，剩下秋时一人站在那处，无数只触手从他身后垂挂下来，眼下正清理地板上的血迹。

一切发生得十分快，前后甚至没有超过半分钟。

郁枝想起夏衍对那两个异能者的评价是“很强”。

夏衍应该不至于撒谎，况且她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的异能，确实是挺好用的，反应和配合也都很迅捷。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她和秋时。

郁枝垂下手，小章鱼迫不及待地从她手心滑下来，触须蠕动着爬向那具坐在沙发上的无头男尸。

它张开和体型毫不相符的狰狞巨口，将尸体整个吞了下去，而后卷了卷舌头，将那根镶银的拐杖吐了出来。

“你来的倒是及时。”郁枝转头看向秋时，似笑非笑。

秋时温和地说：“我一直都在。”

郁枝：“……”

她顿了顿，问：“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秋时眨了下眸子，语气无辜：“你没有感觉到吗？”

郁枝：“……”

她再作何说也只是个人类，作何可能感觉着到他刻意隐藏的行踪？

郁枝揉了揉眉骨，正要说话，身后房门陡然被人猛地撞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宁，你没事吧，刚才我仿佛在通讯器里听到了惨叫声……”

夏衍一脸焦急地冲了进去，话未说完，突然睁大眸子，目光震惊地停在了原地。

这是作何了？

郁枝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随之露出震撼无语的表情。

才消化完的莫莫安正在一点点变成林先生的样子。

它的触须化为干枯瘦削的四肢，圆润的顶部变成苍老的头颅。待到章鱼的形态完全消失后，它眨了眨眸子，张开干燥的嘴唇，对郁枝缓缓唤道：

“妈妈……”

郁枝：“闭嘴！”

莫莫安：“！”

披着老人皮的莫莫安被郁枝吓了一跳，顿时缩起身体，眼泪汪汪地转头看向后面不远处的秋时——

“不要看我，否则我杀了你。”秋时神色冷淡，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与厌恶。

莫莫安：“……”

它惶恐极了，下意识眨巴眸子紧紧抱住自己，这个小宝宝似的动作落在苍老的林先生身上，看上去十分的不协调且辣眼睛。

“太恶心了。”郁枝忍不住了，“快点给我变回来！”

“……是！”

莫莫安吓得立即应声，瞬间又变回了小章鱼的模样。

和之前相比，它的身形明显变大了一点，从兵乒球变成了一颗橙子的大小。

它抬起触须，刚要往郁枝身上爬，便听到她凉凉地说了一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变成刚才那样东西样子，否则……”

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语气里的森然却让莫莫安浑身发冷、不住打颤。

呜呜呜……妈妈实在是太严厉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一转头，连滚带爬，逃难似的钻进了秋时的口袋里。

秋时挑了下眉：“看来你吓到它了。”

郁枝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看着这惊人而荒诞的一幕，夏衍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小章鱼钻进了那样东西检测员的白大褂口袋，他才反应过来。

“小宁……”夏衍注意到洇在地毯上的深色血渍，难以置信地开口，“林先生死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嗯。”郁枝颔首，“是我杀了他。”

夏衍动了动唇，不了解该说什么。

他从通讯器里听到了郁枝和林先生的对话全程，于是他全部能理解郁枝内心的愤怒与仇恨。

他也同样恼怒，甚至比郁枝还要愤怒。

因为林先生差点害死他唯一的亲人，还骗了他这么多年。

但他没联想到郁枝会直接杀了林先生。

看到夏衍挣扎茫然的神色，郁枝轻缓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人是我杀的，和你不要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夏衍眼神复杂，“我是你的哥哥，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解决……”

郁枝：“但你肯定下不了手，对吧？”

不管作何说，林先生毕竟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尊敬也很感激此物人，如今真相和仇恨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会感到挣扎与痛苦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他杀了林先生，就是恩将仇报；倘若他不杀林先生，就是无情无义。

夏宁理应不会舍得让她心爱的哥哥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所以郁枝帮他解决了。

夏衍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闭上眸子，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早已平静了许多。

“那两个异能者也死了吗？”他小心谨慎地环顾一圈，接着侧过身来，轻声询问郁枝，“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他们都没有碰到我。”郁枝摇摇头。

“……那就好。”夏衍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那样东西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检测员。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立即抬眸看向秋时，目光疏冷而警惕。

秋时没有回应，他温和平静地眨了下眸子，将视线投向郁枝。

郁枝适时解释：“他和我是一伙的，那两个异能者就是他解决的。”

“他和你是一伙的？”夏衍重新露出惊愕的表情，“可是他在公司早已干了五年了……”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郁枝说，“你可理解为……这是他的异能。”

她这么一解释，夏衍顿时明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会擅自带着他的妹妹去研究基地，原来是这样。

夏衍略一思索，随即意识到一件事：“那异常管理局现在是不是早已了解研究基地里的东西了？”

郁枝：“……”

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还是挺敏锐的。

“别提了，我已经后悔了。”郁枝哭笑不得道，“早了解莫莫安会吃了林先生，我就不应该手快把那些照片发给蔚白筠。”

夏衍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谁都预料不到。”

虽然他不知道莫莫安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莫莫安应该就是那只能够变成林先生的小章鱼。

那理应也是一只异常，但它却听从郁枝的命令。

他应该感到怀疑，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欠妹妹的太多了。从今以后，无论她说甚么，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她；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她。

因为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更是他至亲至爱的、唯一的家人。

“实在不行，只能先让莫莫安假扮一阵了……”

郁枝很无奈。一想到莫莫安变成老头的模样，她就感到一阵恶寒。

但这又是必须的。

为了骗过巴别机构上下所有人，也为了应对异常管理局的审视。

与此同时，郁枝也在思考，能不能借此机会扩充自己的底牌，让巴别机构的势力转而为她所用。

倘若可以，她也不想和异常管理局起正面冲突。毕竟那处有众多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她的朋友。

比如季嘉容，比如郑从灵，比如蔚白筠，又比如萧灼……

但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对立面。冲突在所难免，只是早一些和晚一点的区别而已。

郁枝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算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

为了骗过其他人的眼睛，郁枝还让秋时把莫莫安留了下来，主要负责配合夏衍的收尾工作。

郁枝和秋时先转身离去了，留下夏衍处理后事。

莫莫安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变成林先生的样子，沉默不语地坐在办公桌前就好。

会有过往的员工看到它的，之后只要夏衍找个理由，营造出林先生已经转身离去机构的假象就行。

夏衍和林先生平时就经常见面，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做最合适不过。

郁枝回到夏衍的办公室后，先喝了杯热茶，然后走到沙发前，放松地坐了下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夏衍说得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突然了。她原本跟过来只是想找到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幕后黑手，没想到居然认了一个亲哥哥，还顺便把幕后黑手给杀死了。

这一切发生得都十分顺利，但郁枝心里却很清楚，之所以会这么顺利，其中有一半得是秋时的功劳。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一个十分可靠的队友。而且，他们之间的配合宛如也越来越默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倘若不是由于这家伙总想着要吃掉她……

联想到这里，郁枝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无比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一动，随即抬起眼睫——

果不其然，秋时眼下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又被她猜中了。

郁枝不由在心底轻笑，脸上却还是淡淡的：“你现在不会正想着要作何吃掉我吧？”

秋时轻轻地说：“你答应过我的。”

郁枝下意识想反驳，可一对上秋时那双幽静清透的眼睛，她又微妙地顿了顿。

她可能，实在，有答应过来着。

更何况还不止一次。

但她现在可不能承认。

遂她眼眸微转，托起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有吗？可是我依稀记得，我当时说的好像是等事情全数解决之后吧？”

“现在还没解决完呢，你再等等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秋时寂静地与她对视，突然轻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