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牺牲】

黑暗和光明，是一对敌对而相互依存的矛盾体。

脱离了黑暗，光明的高尚与美好失去了邪恶和卑鄙的对比，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反之，亦如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斯特身处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可清晰地认识到，此物世界的大部分人所不能理解的，所谓的神魔的致命缺陷——极端。但此时，李斯特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之中。

李斯特在巨大魔茧里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安达利尔的本源魔力眼下正毫不留情地摧毁他的肉体，扭曲他的神志，为他打上安达利尔的深深的烙印。

安达利尔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听从她的命令的，继承她伟大魔力的强大的恶魔，她的本源魔力眼下正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在不摧毁李斯特的灵魂的前提下，准备肆意篡改李斯特的记忆和思想，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恶魔。

李斯特身上的所有神兵利器，也被强大无朋的暗影揉成了碎片，跟随着安达利尔的本源魔力，一起重铸着李斯特的恶魔身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斯特身为一名人类，并没有天使那样健壮的体魄。于是安达利尔无法像转变衣卒尔那样，只利用魔力改变他的身体和精神，而保留他大部分身体的原貌。

强横的暗影一经接触，就彻底摧毁了毫无防备的李斯特的人类之躯，以至于李斯特新生的恶魔之躯，将再也不会有丝毫他原本的身体的任何特征了。

换言之，倘若李斯特的神志也被彻底扭曲，那么他将和一个纯粹的恶魔没有任何区别，他将变成所有人的灾难！

李斯特正在艰难地挣扎着，和无穷无尽的安达利尔的意志斗争着。可是这场无声的战争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可言，孤立无援的李斯特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抵抗安达利尔此物魔王的侵袭。

抵抗，只是徒劳。但李斯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

就在李斯特的恶魔之躯即将被塑造完成，他的意志也快要在安达利尔和他自己的新身体的双重包围下被击溃时，李斯特的意识陡然被拉进了一个明亮的室内，刺眼的光芒让早已成为了恶魔的李斯特感到阵阵不适，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李斯特搁下了挡在额头的利爪，澎湃地说道：“父亲！你作何会在这里！父亲！”

他看到的，不是来拯救他的天使，却是他的逝去的父亲，杨，以及一个陌生的男子！

李斯特有些语无伦次，他实在是太激动了，没想到，在他人性即将泯灭的最后一刻，竟然能见到自己这一世的父亲。

杨微笑着注视着已经变成了一个恶魔，全数不复人形的李斯特，开口说道：“好孩子，我和科瓦安一直在你身后注视着你。”杨走上前想要拥抱比他还高一倍的李斯特，但李斯特却踉跄着后退，慌张地躲避着杨的亲密举动。

“不不，不，父亲，我，我早已不配做您的儿子了。我已经彻底沦为了恶魔，我没能战胜安达利尔的意志。我，输了。”李斯特在杨不解的目光中，垂下了头，身上的鳞片紧紧收缩在一起，表达着它的主人的愧疚和不甘。

“孩子，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到的一切。”杨注视着他的孩子痛苦的样子，心中也难受不已，“孩子，与恶魔的战争就是如此，人类面对邪恶无穷无尽的侵染，总是败多胜少，而你，我的骄傲，你已经做到了所有其他人类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壮举！”杨的嗓门开始变得激昂了起来。

“没有人能相信，一名十三岁的孩子，就能够击败暗黑破坏神迪亚波罗为首的一众强大恶魔！孩子，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你这个年纪，做到这一点，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李斯特被父亲动情的话深切地感动了，从来都以来压抑着的感情，再也无法埋藏了。李斯特巨大的双腿跪了下来，热泪也从他狰狞的魔眼中流淌下来。

看到这一幕，一旁也湿润着双眼的科瓦安走了过来，抚着李斯特强壮的铁蹄，说道：“孩子，你大概早已从杨的日记中了解了，是我将神奇的你交给了你的父亲。我是在旅行的时候，在坎杜拉斯的一处奈非天遗迹中发现的你。当初我并不知道你是甚么，但我知道，找到你，会是我此生最大的收获。孩子，你父亲的话没错，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你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李斯特尽管感受到了父亲和科瓦安的安慰，但他还是有些失魂落魄。

“但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成了又一名强大的恶魔。我所做的一切根本毫无意义，如果没有我，此物世界或许还不会被毁灭。”

杨注视着李斯特的颓样，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谁说这一切都结束了？”李斯特被这句话惊醒，澎湃地抬起头，注视着父亲亲切的面容。

“安达利尔想要改变你的意志，她的力道正在执行这一命令，但是，没有思想的暗影可无法分辨，它改变的是你的意志，还是我和科瓦安的！”杨面带笑容，轻松地说道，就仿佛在商量明天该去哪里野营一样。

李斯特的希冀瞬间化为了惊恐，他猛地站起身，大吼道：“不！绝不！我不可能让您成为安达利尔的奴仆，死后灵魂还不得安息！”

杨收起了面上的笑容，平静地开口说道：“这是我和科瓦安的宿命，孩子，我们一生都在和恶魔与它们的仆从战斗，死亡，也不会改变我们的意志，这是我们的选择，与你无关，孩子。”

科瓦安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到：“你不用忧虑我们成了恶魔的走狗，我们只可是寄宿在留下的武器铠甲中的残魂，在被安达利尔的暗影扭曲后，我们就会彻底消失。”

杨注视着李斯特悲痛欲绝的目光，语气却严厉了起来。

“李斯特，你要记住，你所背负的责任和使命，你的尊严和人性。即使变成了恶魔，也不能改变这一切！我在日记中说过，你可以选择平淡无奇的人生，但是既然你选择了为人类而战，与恶魔为敌，那么你就要坚定不移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任何人、任何感情都决不能动摇你的决心！”

“还有，你要记住，我和科瓦安只能最后帮助你这一次了，武器和铠甲中的力道早已融入到了你的恶魔之躯里，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可是这不足以让你对抗安达利尔。她仍然保留着对你的身体的部分控制权，由于你几乎完全是她创造的。于是你一定要隐藏好自己，伪装成安达利尔最忠实的奴仆，然后伺机摆脱她的控制，践行你的意志！”

悲痛的李斯特了解，事已至此，早已无法挽回了，他只能接受父亲和科瓦安的牺牲了。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体会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折磨了，但他牢牢记住了这份感受，他要让所有的敌人，都好好品尝这份滔天的伤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李斯特此生的最后一滴泪水干涸之后，杨和科瓦安都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李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