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归去来】

凤知微从深渊底部爬上来时，看见了那枚悬浮在半空的传讯符。

金色的光芒，天枢星纹，和她袖中那枚玉简上刻着的字一样刺眼。她站在原地，浑身滴着魔物的黑血，盯着那枚传讯符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知微，神尊有令：三日后天界举行定亲大典，命你回天界参加。”天枢星君的嗓门依旧温和，“另，神尊让你……穿得体面些。”

传讯符在她掌心化作星辉消散。

凤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黑血和泥土，指节处有新添的裂痕，隐隐能看见里面碎裂的骨头。她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神袍——穿了三年没换过，破了十几个洞，血迹一层叠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穿得体面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忽然想笑。

三千年来，没有给她送过一件换洗的衣物，没有问过她需不需要什么，如今要她回去参加定亲大典，倒是想起她了。

“穿得体面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深渊边缘那块她平时坐的岩石，从岩石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储物袋。

这是她转身离去天界时带的，三千年来从未打开过。

她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两套换洗的神袍，是她当年穿过的旧物；一把木梳，是她刚拜师时自己做的；还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不清。

凤知微提起那套神袍，抖开打量了一下。月白色的，料子普通，袖口处还有她当年不小心烧出的一个洞，她用银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凤凰遮住——那时候她刚学会绣花，绣得很难看，却得意了很久，觉着总有一天要给师父看看。

师父没看过。

一次都没有。

她换上那套神袍，用木梳将长发梳顺，对着模糊的铜镜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簪子，她便从脚下捡了一根细小的枯枝，折断后插在发间。

凤知微盯着那朵歪扭的凤凰，忽然抬手，将它撕了下来。裂帛声在寂静的荒渊边缘格外刺耳。她将那块绣着凤凰的布料攥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而后松开手，任由罡风将它吹进深渊。

收拾完毕，她低头注视着深渊下方翻涌的黑气。

三日的魔潮，她不在，封印能撑住吗？

可她能不去吗？

他是师父。他要定亲。他“命”她回去。

凤知微站了很久，最终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放在唇边，第一次对着它说话：“师父有令，知微遵命。三日后归。”

她没有捏碎，只是将这句话渡入玉简，而后收起，转身离去。

身后，深渊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墟靠在深渊底部的岩石上，仰头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月白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傻丫头。”她轻声道，“回去干什么呢？让人再剜一次心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魔物低沉的嘶吼，在黑暗中回荡。

从天界通往荒渊的路，凤知微走了三千年。

从天界通往荒渊的路，凤知微走了三千年。

如今回去，只用了三个时辰。

她站在南天门外，望着那扇巍峨的黄金门楼，脚下像是生了根。八千年了，她在这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可这一次，她忽然觉着陌生。

“站住！”守门的天兵拦住她，“何方散修，胆敢擅闯南天门？”

凤知微抬头看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一名年轻的天兵，生面孔，理应是她转身离去后才调来的。她不怪他认不出自己——她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像个神女。

“我是……”她顿了顿，“白止神尊座下弟子，凤知微。”

天兵愣了愣，上下端详她，目光在她那件旧神袍和发间的枯枝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神尊的弟子？”他嗤笑一声，“神尊的弟子穿成这样？你当我没见过神尊门下什么样？”

凤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身份玉牌，递给他。

天兵接过，查验了瞬间，面上的鄙夷变成了惊愕，又变成了窘迫。他讪讪地将玉牌还给她，侧身让开：“原来是……凤神女。请。”

凤知微接过玉牌，从他旁边走过。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就这德行，也好意思回来？难怪神尊要把她打发去守渊。”

另一个天兵附和：“谁说不是呢。你看人家洛神，那才是神女该有的样子。这个……啧啧。”

凤知微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九重天上，仙雾缭绕，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她一路走来，遇见不少仙娥仙官，有的认出她，有的没认出。认出她的那些人，眼神都差不多——惊愕、鄙夷、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哟，这不是凤知微吗？三千多年没见，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在守荒渊，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你看她那张脸，跟鬼似的。”

“守荒渊怎么了？那是她的福分。要不是神尊收留她，她连守渊的资格都没有。”

“说得也是。哎，你们说，她回到干甚么？该不会是来闹洛神和神尊的定亲大典吧？”

“她敢？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可说不准。你看她那样，一脸丧气，说不定真能干出甚么事来。”

“那咱们可得盯紧了，别让她坏了洛神的好事。”

凤知微听着这些话，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紫霄殿外，她停下脚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地是她八千年前跪了三天三夜的地方。那时候她满心期待，想求他见一面，想告诉他荒渊告急。他在里面陪着刚苏醒的洛神，没有出来。

如今她站在同样的地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传来隐隐的说哄笑。

有他的声音，低沉清冷。

有洛神的嗓门，温柔娇俏。

还有其他仙家的嗓门，恭维着、奉承着、说着“天作之合”“三界同庆”之类的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凤知微站了片刻，旋身欲走。

“知微？”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见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从殿侧走来，正是药王。

“药王爷爷。”她垂眸行礼。

药王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这孩子……作何瘦成这样？伤好了吗？药力用完了作何不来找我？我给你留的房……”

“药王爷爷。”凤知微打断他，笑了笑，“我没事。”

“没事？”药王紧握她的手，一探脉象，脸色骤变，“你……你体内的神骨，裂了多少根？”

凤知微抽回手：“没多少。”

“没多少？”药王气得胡子发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这一身骨头，还能用的剩几根？你……你为甚么不早说？为甚么不传讯给我？”

凤知微垂下眼帘：“传讯给药王爷爷，然后呢？您能来替我守渊吗？您能让我回到吗？”

药王语塞。

“您不能。”凤知微轻声道，“您来了，最多给我送点药，而后还是要我回去继续守着。既然如此，说不说，有甚么区别？”

药王注视着她，眼眶更红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知微……”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甚么。

凤知微抬头打量了一下紫霄殿，听着里面传出的说哄笑，忽然问：“药王爷爷，定亲大典，是哪一日？”

“后日。”

“在哪里举行？”

“瑶池。”药王看着她，“知微，你……你真的要去？”

凤知微没有回答，只是问：“我该送甚么贺礼？”

药王愣住。

“他是师父，定了亲，我做徒弟的，总该送份贺礼。”凤知微平静地说，“可我身无长物，不了解送什么合适。药王爷爷，您帮我想想。”

药王注视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知微，”他紧握她的肩膀，“你……你别吓我。你想干甚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凤知微抬头看他，眼中依旧平静如水。

“我不想干甚么。”她轻声道，“我只是来送贺礼的。送完，就回去。”

“回哪里？”

“荒渊。”

药王盯着她的眸子，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愤怒、悲伤、不甘、怨恨，甚么都好。可他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他更不安了。

“知微，”他压低嗓门，“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凤知微注视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时带起的一缕涟漪。

“药王爷爷，”她说，“我八千年前就不会哭了。”

她旋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药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忽然想起八千年前，那样东西跪在紫霄殿外三天三夜的小丫头。那时候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不肯走，一遍遍地说“我想见师父”。

如今她不哭了。

可这比哭，更让人心疼。

凤知微没有回自己在天界的旧居。她了解那里早就被人占了——三千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在一块石头上落座，望着天边的瑶池方向发呆。

那处眼下正搭建定亲大典的台子，无数仙娥仙官来来往往，搬运着各种珍稀材料。瑶池中莲花盛开，据说那是洛神最喜欢的，白止让人从三界各处寻来了三千六百种不同的莲花，种在瑶池里，只为了让她开心。

三千六百种莲花。

凤知微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发间那根枯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守了三千年的荒渊，换了根枯枝当簪子。

他办一场定亲大典，寻了三千六百种莲花。

这就是区别。

她坐在石头上，一直坐到入夜。九重天上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是天色会暗一点，仙雾会更浓一些。天边瑶池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药王爷爷，您不用劝我。我没事。”

“是我。”

那声音低沉清冷，熟悉得让她浑身一僵。

凤知微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止。

她八千年的师父，她三千年的等待，她两百零六根碎裂的神骨，她从未捏碎的那枚玉简——就站在她面前。

凤知微愣了一瞬，随即站了起来身，垂眸行礼：“师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白止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慢慢移到她身上——那件旧神袍，发间那根枯枝，手上那些裂痕，还有她整个人透出的那股……枯槁的力场。

他眉头微微蹙起：“作何穿成这样？”

凤知微低着头：“弟子只有这些。”

白止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

凤知微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神袍，料子柔软，绣工精美，和洛神之前送去荒渊的那套一模一样。

“明日穿上。”白止淡淡道，“不要丢我的脸。”

凤知微握着锦盒，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师父。”

白止注视着她面上的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他顿了顿，“在荒渊，还好吗？”

凤知微怔了怔。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问她“还好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还好。”

“伤呢？”

“不碍事。”

白止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想要紧握她的手腕探一探脉象。凤知微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白止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弟子身上脏，别污了师父的手。”凤知微低着头，声音平静，“师父若无事，弟子告退。”

她转身欲走。

“知微。”白止叫住她。

凤知微停了下来脚步，没有回头。

白止注视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凤知微站在那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轻声应道：“是。”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白止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仙雾中的身影，忽然觉着心口有些闷。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不知为何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甚么。

他只是觉得，刚才她后退那一步，比当年她跪在紫霄殿外三天三夜，更让他……不舒服。

凤知微走到无人处，停了下来脚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看着里面那套崭新的神袍，忽然想起洛神之前送去荒渊的那一套——和她手里这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料子，一模一样的绣工，一模一样的款式。

原来如此。

不是他特意让人做的，是洛神挑剩下的，随手给了她。

凤知微捧着锦盒，站了很久。

而后她将锦盒放在地上，旋身离去。

身后，那样东西锦盒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夜风吹起的仙雾逐渐覆盖。

远处瑶池的方向，丝竹声依旧悠扬。

三千六百种莲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