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渊之下】

凤知微第一次了解，原来坠落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失重，而是——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像是把身上那些裂了八千年的骨头、那些流了三千年没止住的血、那些攒了一辈子没敢说的话，统统卸下来，而后往下一跃。

深渊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穿过一层又一层翻涌的黑气，穿过无数魔物嘶吼的声音，穿过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岩石和裂缝。罡风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切割，而是撕扯，像是有无数只手想要把她拉向更深处。

她没有反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凤知微站稳身形，抬头望去——头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早已坠落了不知几千丈，彻底离开了那样东西她守了三千年的“荒渊边缘”。

此地，才是真正的深渊底部。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魔物的嘶吼，没有罡风的呼啸，什么都没有。那种死寂不是寂静，而是像被甚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凤知微抬手按了按耳朵，还是听不见。

她试着开口：“有人吗？”

没有嗓门。她甚至不了解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极微弱，像是将灭未灭的烛火，在天边摇曳着。凤知微犹豫了一瞬，朝那光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在此地，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那光越来越近，终究能看清了。

是一盏灯。

一盏挂在枯树枝上的旧油灯，灯火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枯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凤知微走近，看清了那是甚么——一名半人半魔的东西。上半身是人的形状，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袍，露出的手臂却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面上还保留着人的五官，可眸子是浑浊的、竖瞳的，嘴角露出两根尖锐的獠牙。

它听见跫音，从容地抬起头。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刚拜入白止门下时，在铜镜里看见的那样东西自己——怯懦的、卑微的、小心翼翼注视着别人脸色的自己。

那双浑浊的竖瞳转头看向凤知微，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有一种……让凤知微心悸的东西。

“你……是来杀我的吗？”它开口，嗓门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凤知微怔住。

它会说话。

她守了三千年荒渊，杀了不计其数的魔物，从未听过任何一名魔物说话。

“你是谁？”她问。

它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那只覆盖着鳞甲的手，嘴角扯出一名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也不了解。”

它顿了顿，又道：“以前有名字。现在忘了。”

凤知微看着它，喉咙发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还依稀记得……以前的事吗？”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凤知微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嗓门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记得一点。我是修士。金丹期。散修。没有师门，自己练的。”

它抬头，看向那盏灯。

“我有一个道侣。她很笨，不会做饭，总是把厨房烧了。可她笑起来很好看。我想……我想挣点灵石，给她买件好看的裙子。”

凤知微听着，手心开始发冷。

“后来呢？”她问。

它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鳞甲。

“后来……有个仙门的少主看中了她。我不肯给。他杀了我。把我丢进魔窟，炼成这东西。”

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竖瞳转头看向凤知微。

“你知道被炼成魔物是甚么感觉吗？”

凤知微没有说话。

“很疼。”它说，“比死疼一万倍。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变成爪子，看着自己的皮长出鳞甲，注视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烂掉。可你死不了。你只能在烂掉的那颗心里，拼命护住最后一点——一点人的东西。”

它指着自己心口。

“我此地，还有一点。很小的一点。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凤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自己杀了多少魔物。她想起那些魔物临死前的眼神。她想起那只求死的、用头撞击封印的、临死前看着她像在感激的魔物。

她嗓门发涩：“你……为何不求死？”

它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比哭还难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舍不得。我怕死了，就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凤知微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活了八千年，守了三千年，自以为甚么都见过、甚么都经历过。可她从未想过，那些她杀了三千年的“魔物”，每一名都可能曾经是——

一个有名字的人。

一名会笑、会哭、会爱、会舍不得的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想起墟说的话：“你守的荒渊，镇压的不是魔，是人心。”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甚么。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跫音。

凤知微回头，看见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够了？”墟问。

凤知微看着她，喉咙发紧：“你……你让我下来，就是让我看此物？”

墟走到她旁边，注视着那个半人半魔的东西，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你以为呢？”她淡淡道，“你以为我让你下来，是为了听我讲大道理？那些道理，你自己不看，永远不信。”

凤知微说不出话。

墟转头看她：“它说的是真的。这里每一个魔物，都是这么来的。有散修，有小仙门的弟子，有凡人，甚至有刚飞升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新仙。被人杀了，被人炼了，被人扔下来，而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下面烂着。”

她顿了顿，嗓门忽然变得很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守了三千年荒渊，杀了多少？”

凤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了解。

她不敢知道。

墟注视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第一名守渊的。在你之前，有过很多人。他们来的时候都和你一样——满口替天行道，见魔就杀。可他们最后，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

她顿住。

凤知微注视着她：“有的怎么？”

墟沉默瞬间，淡淡道：“有的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她转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跟我来。让你看点别的。”

凤知微打量了一下那样东西半人半魔的东西，它还坐在那里，守着那盏灯，守着那一丁点快要熄灭的“人的东西”。

她迈步跟上墟。

墟带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黑暗，经过无数魔物。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不动，有的在不断撞击岩石，有的发出低沉的嘶吼，还有的……在哭。

那些哭声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忘了该作何哭，只能发出那种破碎的声音。

凤知微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终究，墟停了下来脚步。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光壁，和她在深渊上方加固的那样东西封印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厚、光芒也更暗淡。光壁后面，是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知道这是什么吗？”墟问。

凤知微注视着那道封印，忽然想起什么。

“这是……真正的封印？”

墟点头。

“你守的那样东西，只是第一层。这里才是第二层。”她指着光壁后面的黑暗，“再往后，还有第三层。你猜第三层里面是甚么？”

凤知微摇头。

墟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上古魔神的尸体。”

凤知微瞳孔骤缩。

“你守了三千年荒渊，守的是镇压魔物的封印。可你知道这封印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吗？”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是魔物，是真相。是三界那些所谓的神仙，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

她走近一步，注视着凤知微的眼睛。

“你想了解吗？”

凤知微注视着她，心跳如鼓。

她该拒绝的。她该说不想，该转身离开，该回到上面继续守着，继续当她那个“听话的好徒弟”。

可她想起那只求死的魔物。

想起那个守着灯、守着爱人模样的散修。

想起自己杀了三千年的、不计其数的“魔物”。

她听见自己说——

“想。”

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凤知微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旋身，朝那道光壁走去，“那就跟我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凤知微跟上她。

两人穿过那道光壁时，凤知微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身体。她低头看自己，什么也没有变，可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

光壁后面，是一片更大的空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四周的黑暗中，悬浮着无数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星星。凤知微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些不是光点——

是记忆。

一段一段的记忆，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墟抬手，随便点开一段。

那画面在两人面前展开——

一名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在溪边洗衣。她回头，对着什么人笑，说：“等我洗好衣裳，给你做好吃的。”

画面一转。

那女子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少男子。锦衣男子冷笑：“一个凡人也敢和我抢人？你了解我是谁吗？我是仙门少主！杀了你，连罪名都不用编。”

画面又一转。

女子被扔进魔窟，无数魔气涌入她体内。她挣扎、惨叫、求饶，可没有人来救她。最后，她的眸子变成了竖瞳，皮肤长出了鳞甲，嘴里长出了獠牙。

画面最后一转。

她蜷缩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膝盖，一遍遍喃喃：“我叫阿月。我叫阿月。我叫阿月……”

画面结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凤知微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墟看着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凤知微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些……都是真的？”

墟点头。

“这些记忆，是它们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它们拼命护着，怕忘了自己是谁。可最后，大多数还是会忘。忘了名字，忘了来历，忘了爱人，忘了自己曾经是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

“忘了，就真的只是魔物了。”

凤知微闭上眸子，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眼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为何让我看这些？”

墟看着她，沉默片刻。

“因为你想了解。”

“就因为我想知道？”

“就因为你想了解。”墟淡淡道，“你守了三千年，杀了无数，向来没有想过它们是什么。现在你开始想了，我就让你看。就这么简单。”

凤知微看着她，忽然问：“你到底想要甚么？”

墟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想要一个人了解真相。说不定是想要一个人替我看看这些。说不定只是太久了，太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东西。

“你信吗？”

凤知微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信。”

墟愣住。

凤知微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说你像我。我也觉着你像我。你说的那些话，做的事，我注视着，总觉着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顿了顿，轻声道：

“也许是在镜子里。”

墟注视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笑到眼角都弯起来，笑到笑出了眼泪。

“傻丫头。”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你知不知道，就由于你这句话，我可能要后悔让你下来了。”

凤知微不懂。

墟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往回走。

“走吧，当天看得够多了。再往下，你受不住。”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凤知微跟上她。

出了光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点。

它们还在那处，微弱地亮着。

像一盏盏灯。

一盏盏快要熄灭，却还在拼命亮着的灯。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

凤知微跟在墟后面，一路无话。

走到那个守灯的魔物旁边时，她停下脚步。

它还在那处，还是那样东西姿势，守着那盏灯。

凤知微看着它，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她从上面带下来的一颗仙果——药王给她的，让她在路上吃。

她蹲下身，把仙果放在它面前。

它愣了愣，抬头看她。

凤知微没有说甚么，站了起来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门。

“多谢。”

凤知微没有回头。

可她眼眶忽然有些酸。

往上爬的路，比坠落难得多。

凤知微爬了很久，才回到荒渊边缘。

当她终究踩上那片熟悉的地面时，天边已经亮了——真正的天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阳光了。

凤知微站在原地，闭上眸子，让阳光照在自己面上。

然后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掌上，裂痕依旧，血迹依旧。

可不了解为何，她忽然觉得——

这双手，仿佛没有以前那么脏了。

天边，深渊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墟靠在岩石上，望着上方那道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傻丫头。”她喃喃道，“看了那些还能不疯，你比我想的还傻。”

她闭上眸子，不再说话。

可那笑容，一直挂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