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百三十年前的手术】

手术准备开始了。

坐在最后一排的约翰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来的比较晚，没能占到前面的位置，可是看到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位子上，自己也不好意思占到前面去，只好使劲的瞪大眸子看着前面手术台的方向，努力的辨识着李斯特等人的动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除了床上的病人之外，总共还有五个人。

李斯特是主刀医师，自然站在正中间的位置，当手术开始了之后他就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并把袖子给挽了起来。而在他的两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手中拖着一名盘子，而另外一个人则是拖着一条白色的毛巾。

“一个理应是助手，此外一名则是类似于器械护士之类的角色。”

很快，约翰心中就对这两个人的定位有了一名初步的判断。主刀医师最少也要配上一名助手，而哪怕这个时代的手术再简陋，总也不可能只用手术刀就可以解决吧？于是一个手术护士的角色还是要有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不过……

“刷手衣和手套、口罩是甚么时候开始穿的呢？”

注视着衣冠楚楚准备给病人做手术的李斯特等人，约翰的思维习惯性的发散开来了。虽然明了解此物时代的外科手术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当他注意到所有人穿着礼服站在手术台边上，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这样太不专业了！”

约翰曾经是一名外科医师的职业敏感性，此时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这台手术可不是只有三个人，转瞬间此外两个人也站了上来，不过与此外三人不同的是他们手中都拿着让约翰跟前一亮的东西：左边的那人拿着一名大大的好似纸袋一样的玩意儿，看起来很轻的样子，而邮编那人则是拿着一台结构比较简单的设备，带着一根长长的管子。

“左边那人拿的理应是这个时代的麻醉剂吧？”

稍稍琢磨了一下之后，约翰随即猜出了那个纸袋里装着的是甚么。

要么是乙醚，要么就是笑气。

笑气，化学名称是一氧化二氮，无色可是有甜味的气体，由于闻了之后能让人发笑，因此人们又称它为笑气。这种气体有一定的麻醉作用，从19世纪中期开始就被外科医师们用作麻醉剂使用了，更何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和乙醚一起成为了外科医师们的有力武器。这玩意儿在后世并不是太常见，可是依然有医院在使用，约翰虽然向来没有用过，但是去其他医院参加学校交流的时候却见过。

一百三十多年，人类对外科学的认识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约翰惊奇的发现，事实上一些最基本的东西竟然从来都延续了下去！

主刀医师，助手，护士，麻醉师……

就像是人类对解剖学的研究一样，可能每年都在发现着新的知识，但是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却是永远不变的。

但是，另外一人手中那样东西看起来体积不小，结构不算复杂的设备约翰可就猜不出来了。

“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呢？”

就在约翰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时候，手术终究开始了。

首先动起来的是那样东西拿着大纸袋的男人，他俯身和平躺在床上的病人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把纸袋的开口罩在了病人的口鼻上，然后病人转瞬间就昏睡了过去。

按照约翰熟悉的手术步骤，麻醉过后应该就是消毒铺巾了，可很明显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一个理念，铺巾甚么的是没有的，那样东西拿着奇怪设备的人却突然忙活了起来。只见他低头摆弄了几下之后，那个长长的管子端口处陡然喷出了一片的水雾，而旁边的李斯特和两个助手立刻伸出双掌，放在了那片水雾之中用力的搓洗了起来。看得出来，李斯特洗的很认真，宛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步骤。

“嘿！原来是传说中的石碳酸啊！”

注意到李斯特的动作之后，约翰陡然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此物喷雾器似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了，正是石碳酸，外科医师们最早应用的消毒剂之一，也是李斯特得以成名的关键。

不过见李斯特一副淡定的样子，约翰不由得咧了咧嘴，很是佩服的颔首。

石碳酸这玩意儿实在有消毒的作用，在19世纪末期被外科医师们广泛的用作消毒剂，可是与此同时它也有着较强的毒性，对人的皮肤是有伤害的，而正是由于这种伤害，让几年后一位惜花的外科医师发明了医用的橡胶手套……

用石碳酸洗过手之后，手术正式的开始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约翰出神的看着台下。看样子这是一台开腹手术，但是由于距离的太远，加上若干个医师把病人给围了起来，具体做的是甚么约翰看的并不是很清楚，可是他很清楚的看到那个人又把石碳酸大量的喷到了病人的腹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消毒法么……”

心中刚开始有些好笑，可是约翰很快就暗暗的感叹了起来。

相对于他上辈子每次手术前繁琐的准备步骤而言，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术真可谓是简陋异常，可是这是这种看似处处存在问题的准备工作，却已经是整个世界外科界的最前沿了。更何况，也正是这若干个看似简单无比，后世许多穿越小说中的普通人都可尝试一下的操作步骤，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这几十年间，彻底地改变了整个外科学的发展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19世纪外科崛起时代面临的三大难题之一，已经有许多人在着手解决了。

事实上，另外一大难题——麻醉现在也已经有了很好的方法，尤其是乙醚的使用更为常见。只不过在穿越者约翰看来，乙醚由于它的危险性、毒性作用和呼吸及循环的抑制作用，将来时肯定要被淘汰的，尽管这个过程将会十分的漫长；而笑气这种东西虽然不错，但是也有一定的局限性，而且以现在的制备技术而言恐怕也会相当的不稳定。不过就目前来说，至少相比三四十年前人们一定要咬紧牙关挺过手术过程中的剧痛，现在的病人早已很幸福了……

很快，李斯特提起了手术刀，在病人的腹部迅速的切开了一个切口。

就在此时，约翰终究再也忍不住心中涌动的好奇心，轻手轻脚的跑到了第一排的右侧，踮着脚尖往手术台上看去。虽然距离还是不算近，更何况被人挡着让他根本就看不太清楚李斯特到底在做些什么，可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师，他还是可以通过大致的动作和若干个人之间的配合看出一点东西的。

只不过，短短的一分钟之后，他又被惊住了。

后世的医师和病人们很难想象这幅一百多年前的手术情景，由于在这个时代每个躺上手术台的病人要么是走到了绝望的境地，要么就是拥有着超越常人的勇气，而这个时代的外科医师们，同样也拥有着后世医师们所无法想象的技术和……

速度！

“咕咚！”

不由自主的，约翰的喉结重重的涌动了一下。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李斯特的手术身法了。要了解，约翰前世读书和工作的那个年代，即便经过了众多专家的纠正之后，天朝的很多地方还以做手术的速度作为判断外科医师水平的标准之一，因此才会出现什么“某某市第一刀”、“某某医院第一刀”之类的称呼，但是约翰可以肯定，后世哪怕是身法再快的外科医师，恐怕也无法和跟前的李斯特相提并论！

愣了许久之后，约翰终究找到了两个词来形容跟前的一切。

简单，粗暴！

这位现代外科学的鼻祖似乎根本就不考虑自己的手术方式对病人可能产生的伤害，手术的过程几乎是一味的求快，手术刀上下翻飞，大开大合，让一心想要观摩一下的约翰心头大惊，几乎要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了。

台上的李斯特等人当然听不到约翰心中的惊呼，他们自顾自的工作着，极为默契的配合着，以超高的效率继续震撼着约翰，最后这台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手术竟然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后就结束了！

“上帝！”

看完李斯特缝完最后一针，约翰忍不住呼唤了一声西方人心中的至高神。

此物连麦氏点都还没有发现的时代，外科医师们竟然能这么快就做完一台看起来并不简单的手术，这实在是让约翰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与此与此同时，约翰渐渐地的也猜到了一点东西，比如说李斯特的手术技巧完全可以称得上粗糙，切口太大，出血过多，对于病人的伤害过重等等，可说在他的眼中，这位外科学教授的手术一无是处，可是如果考虑到现在麻醉技术的不稳定性，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重情况，似乎加快手术身法也是一名很好的选择。

而且别忘了，现在可是一百三十年前啊！

可现在可不是甚么感叹的时候。因为手术之前李斯特已经充分表达完了自己的观点，甚至和一点故意来找茬的同行们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所以此时他也不再继续和观众们互动了，直接推着病人就准备转身离去。约翰稍一迟疑后立刻就快步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招呼道：“对不起，尊敬的李斯特先生，能和您说几句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