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有病】

严恬原本对秦主恩抱有的那么一丁点儿的愧疚歉意随即烟消云散。她看着跟前早已狂化了的秦主恩，很想拍死这货。

“我就了解！我他妈的就知道！”秦主恩为了压制跑出去揍人的冲动，此刻像只苍蝇一样绞着手满院子嗡嗡乱转，“是方玉廷那小白脸子是不是？是不是！那小子除了一张脸……自然武功也还行。还有什么好的？”说着他猛然停住脚步，看着严恬，委屈得微微发抖，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哭腔，“严恬！你，你为了他，不要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联想到这儿他掉头就跑。喵的，不忍了！老子要去揍人！或者……去被人揍！

他说不下去了，怕再多说一句，会“哇”的一声哭出来。小时候就被方老二压了一头不说，长大了媳妇儿还被人家给撬了。方玉廷！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严恬有点脑壳疼。秦主恩你这脑子是进过水游过鱼，还是蹦过蛤蟆跑过驴？但也不能真就让他这么疯疯癫癫地跑出去。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严家满门都赔不起。

“诶！你回到！回到！”也顾不了许多，严恬上前就去拉秦主恩的袍袖，“这和方公子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回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无奈这头倔驴力大无穷反拖着严恬滑行数步。严恬急了，口不择言，“我既不嫁你，别人更不会嫁！你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做甚么？！”

秦主恩一名急刹车，严恬好悬没被晃个狗吃屎。

这两句话成功稳住了秦主恩。严恬这意思是……他是她心中的第一人？若要嫁人定会先选择他？而方玉廷却是个“不相干的人”？

“你看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我们落座细聊？”

秦主恩瞬间人模狗样。严恬默默放手。有些人你跟他说话就不能太含蓄，倒不见得是他不够聪明，可能就是单纯的脑子有病。

于是坐下后她这次一点儿也不敢拐弯抹角：“我早已心中决定一辈子不嫁人。伺候父亲百年后便会出家入道。这世间的男子我谁都不嫁。至于原因……”

“原因？是因这世间婚姻礼法对女子的束缚、不公？是你不想一生依附于男人？”

严恬叹气，秦主恩确实是这世上除了父亲外最懂她的男人。

“可，你作何就了解我不会任你天高海阔？你作何知道我不会和你同作大树并肩而立？”

严恬垂下眸子：“是呀，我怎么就了解呢？不过还是才问的那句话罢了！那份能撑起你的宽容、忍让、迁就的喜欢，对我的喜欢，能撑多久？

“刚刚说的一切简直是一名男人对女人的极致纵容。可，这纵容也可只是依附于你对我的喜欢罢了。我仰仗的也是你对我的这份喜欢。若这份喜欢不在了呢？我又该何去何从？我还可以不被束缚，被公平对待，还能天高海阔，与你并肩而立吗？说白了这一切，我将来的一切，我严恬这个活生生的人，不过皆要依附于你！依附于你那份充满变数的喜欢！我说不想依附于男人，却最终还是得依附于你……”

严恬觉得悲哀，这个时代身为女子的悲哀。只要她嫁人，便必然要依附于一名男人，她所追求的东西或许这一生也不会得到。

秦主恩喜欢她时，会给她天高海阔，给她并肩而立。那秦主恩不喜欢她时呢？

所以她才无法接受他。于是她才会问父亲那句，“我以为的以后就真的是以后吗？那我，又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从前？”

一切依附于秦主恩宠爱而得到的平等、恣意真的会长久吗？若哪一天他不喜欢了呢？这并非没有可能，她有前车之鉴。

秦主恩沉默下来，他彻底心领神会了严恬的意思。她不屑于一个男人施舍的平等和自由。由于那是施舍，于是随时可收回。他很想说一句，“你多虑了，那样的担心永远不会发生”。若是别的姑娘他也就说了。可这人是严恬。他不能也不愿随意承诺。他应言必行，行必果！

是的，他不确定自己对严恬会不会从来都持着初心。现在所说的每句话当然字字真心。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可还会愿意放任她肆意张扬，纵容她与自己并肩而立？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对旷世佳话，却也会写下十三字绝情诗，也会流传下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他凭什么就保证自己会心比金坚，会比司马相如更一心一意？毕竟他曾经本就打着要把严恬“掰过来”的算盘。

秦主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恬说完这些，一时没有开口。那日她第一次见到红袖，顿觉心如刀割，她便知道自己已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此物看起来散漫疏懒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竟不知何时化身为贼，悄悄偷走了自己的年少憧憬、春阁绮梦。那一刻她惊恐了。

十年后的严恬，还会是严恬吗？

卓文君的故事她也自小知道，那是她极佩服的一名女人，无关文采，无关那些香艳的情事，而是真心推崇她的坚定和绝决。她并不要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立足于司马相如后面，而是想以一个“人”的身份并肩站在丈夫的身边。若不能，那便放手。无论是《两地书》还是《白头吟》，世人只津津乐道她驯夫有术。却有几人会心领神会她的挣扎与不甘？还有那份做“人”的痴心妄想！

可严恬却是懂得，竟与这位千年前的古人成了知己。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如卓文君那般勇敢。她写不出《两地书》，写不出《白头吟》，也做不到在镜破梦碎时重新拾起，和着眼泪亲手粘好，再不计前嫌地拥入怀中。那需要极致的通透和无限的勇气。而她，并没有。

她和秦主恩其实都是有病。一个虽为女子，却极力在此物男人的世界里挣扎，不愿淹没自我。另一名虽为男子，却在此物男人的世界里竟极珍视这个拼尽全力不淹没自我的姑娘。唉，这俩人原来都得了那不合时宜、不容于世的病！

他二人也实在应该回去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

小院儿一时静了下来。初夏的暖风如泣如诉，萦萦绕耳，似在轻声讲述一个古老又永恒的故事。痴男怨女，轮回千年，亘古不变……

小珠匆匆跑来：“小姐，秦公子，那样东西红袖姑娘派人送来了两张请帖，说是今儿夜晚要在芳满楼设宴谢恩。”

新题未解，旧债追来。秦主恩心虚地偷偷瞄了眼面上平静无波的严恬，只觉着心虚胆怯，头大如斗。